许国途也回到了医院,带着许潇潇的妈妈,林慧云。
她还很虚弱,瘦了很多,手腕骨清瘦地凸出,站在病床前,死死握住许潇潇的手,贴在脸颊,眼泪像长河。
两分钟前,医生正式宣告了许潇潇脑死亡。
屋子里是铺天盖地的白,机器滴滴滴的声音像是夺命魂音,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所有人的鼻粘膜。
他们是很得体的一家人,即使在此刻,也没有撕破喉咙的哭喊,而是沉默地落泪。
只是这种落泪,像六月暴雨前的阴云,低低矮矮地压下来,让人喘不过气。
弥雾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,承受不住地往外跑,一直跑进无人的安全通道。
她蹲在地上,咬住指关节,呜呜呜地低低哭泣,双肩抖动如筛子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弥雾重新站起身推开门出去,发现温新白站在走廊不远处的窗边,单手插兜,斜斜得倚靠着窗台,眼神空洞地落在米花色瓷砖地面。
听到关门声,温新白看过来。
目光在悠长的走廊交汇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温新白站直身体,一步步朝她走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弥雾对于温新白的出现非常意外,她特意拐了好几个弯,跑到有些远的楼道发泄情绪,就是不想让他们发现。
温新白递给她一包纸巾,嘴上却说得随意: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弥雾接过纸巾,抽出一张擤了鼻涕,丢到垃圾桶,她微微侧目,不敢和温新白对视,因此只盯着墙壁上的标语开口:“我们回去吧?”
弥雾往病房的方向走,没走几步,手臂突然被拉住。
温新白看了眼手机,对弥雾说:“许叔叔让我们直接回小区,他们也要带潇潇回去了。”
弥雾难过地点点头,鼻子酸软,跟着温新白乘电梯下楼。
回到家没多久,许国途他们也到了。
葬礼的很多事宜都得做起来,弥雾和温新白连着帮忙了很多天,直到许潇潇下葬。
丧礼结束的那天晚上,许潇潇的妈妈林慧云,那个笑起来春风和煦的女人,对所有帮忙的人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几乎所有人都在这句话里潸然泪下。
原来生命的流速可以变得这么快,宇宙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的机会,可为什么要让一个对生活抱有偌大期望,对人生充满期盼的女孩去承担他人的错误?
这场交通事故,对方全责。
但处理结果,并不如意。
对方有背景,加上那个地方没有监控,稍加操作,对方的惩罚就变轻了。
更何况从一开始,对方家里就找了律师来处理。
对于许国途这边,打算用钱了事。
许国途是在葬礼结束后,才和温新白提起的。弥雾则要更晚一些,不过她并不意外。
这几天身体和神经都在负重运转,吃过晚饭回房,弥雾沾床就睡。
不过没睡几个小时,凌晨三点她就做噩梦醒了过来。
梦里天地都在哭,她也在哭,醒过来时身体里的水分好像被烧干,哭尽。
她挣扎着起身,枕头上有大片的湿痕。
弥雾拿过床头的水杯,去厨房接水。
自上次停电后,从出门到客厅的这段距离,地上被温新白摆了五个小灯,蘑菇造型,红橙黄绿蓝,五个色天一暗就会亮,直到天明。
更惊喜的是,它们并不受屋子里的电源影响。
因此,弥雾不论多晚回来,或者凌晨起身,迎接她的都不再有黑暗。
她踩着柔和的光去接水,经过客厅时,下意识朝阳台瞥了一眼。
阳台的磨砂玻璃关着,但能清晰看到有个人影靠着窗台。
温新白怎么这么晚还没睡?
弥雾推开门,温新白的衣角先出现在她的视线,风扇的嗡鸣声由模糊到清晰,深黑的T恤被风吹得鼓鼓囊囊,冷白劲瘦的腰身时隐时现。
温新白半个身子探出窗外,背对着,一截白烟在他头顶飘起,被风一吹,又轻飘飘地散去。
听到开门声,温新白下意识回头。他的头发已经长长许多,此刻被撩上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美人尖,眼睛很沉,布满红血丝。
他的手上还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,外面是漆黑夜幕,烟头那点猩红像黑夜中窥伺的一只眼睛。
弥雾的心漏跳一拍,她第一次看温新白吸烟,但此刻显然不是惊讶这个的时候,她声音都提起来,放得很轻,怕触碰到他此刻的脆弱:“怎么这么晚还不睡?”
温新白用手指把烟掐灭,捏进掌心,不自在地说:“我平常不怎么爱抽烟。”
“这有什么。”弥雾轻笑,铁皮柜上放有温新白的烟盒,她走过去抽出一根,浅浅地咬住,捞过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,咔哒一声,烟被点燃。
她动作熟练地吸了一口,轻轻吐出一个烟圈,一双红肿的眼睛隔着烟雾和温新白对视:“我也会抽。”
弥雾把烟挪开,靠着铁皮柜,偏头又问了一遍:“怎么这么晚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温新白目光沉沉地看向弥雾,她的脸色苍白,黑眼圈和红肿的眼睛都表明没有休息好,掐灭的那半截烟在他的掌心被反复蹂躏,犹豫着要不要把晚上许国途的话重复给弥雾听。
“因为潇潇吗?”弥雾抿唇,眼神也落寞下来。
“不全是。”温新白重新转过头,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,黑沉沉的,不知道滋生出多少罪恶。
他喉头艰难地滚动,舔了舔干燥到起皮的嘴唇,沉沉吐出一口气:“许叔叔今晚和我说,对面打算拿钱了事。”
“撞死人的事情,用钱用权,就想摆平。”温新白嗤笑一声,语气嘲讽,“这个世界不公平。”
弥雾听到“咚”的一声,她的心是掉进井里的石子,直直往下坠,最后沉进冰凉刺骨的水中。
有那么两秒,她在这一声中耳鸣了,听不清温新白的话,可脑子里这句话已经自动转换成字幕,庞大、鲜红,几乎要刺伤她的眼睛。
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。
视线中温新白探向窗外的身影变模糊,她听到自己吸了一口凉气,声线颤抖,细若蚊蝇:“可是世界,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