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闹剧终于停歇。

谁也没想到，小小一张照片，引发如此轩然大波。

两人的恋情，以最不堪的方式，摊开在程圳面前，尤其还是他最重要的一群商业伙伴在场的情况。

程圳勃然大怒，匆匆结束宴会。

他总算知道，程思樾为什么要处处袒护那个男人的女儿，敢情是好上了。

混乱间，孙梓言安静立于程圳身后，嘴角勾动得意的弧度。

孙芸亦虽惊疑不定，但也立即反应过来，连忙上前帮腔，无非就是安抚程圳，顺便指责程思樾。

然而出乎意料，送走宾客，程圳坐在别墅里，同样没给她好脸色：“给我滚远点！不许碰老子！”

孙芸亦不可置信，往常程圳都只会骂程思樾，尤其是这次她犯了这么大的错。

她并不知道，这次不一样，程圳沉思了半晌，竟把一切迁怒到她身上。

如果不是娶这个女人进门，程思樾不会搬出去，更不会跑去和姜明诚的女儿厮混。

程圳认为这一切，都怪她这个扫把星，坏了祖坟风水。

*

车窗外，景色不断后退，城市群楼逐渐过渡成丛丛树色。

宴会结束后，程思樾被关了几天反省，见她毫不悔改，程圳不由分说将人拉上车，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。

整个过程，程思樾始终将脑袋抵着车窗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。

余光看着冷峻无言的中年男人，甚至一度觉得，她丢了程家的脸，程圳可能想带着她去死。

然后又觉得这个念头可笑。

程圳才不是那样的人，他惜命得很。

车子停在郊区。

程圳抽了好几根烟，摁灭烟头，没有暴跳如雷与责骂，只是安静说：“断了。”

“我不会分手。”程思樾像一块倔石头。

在程圳沉默的两分钟里，她决定争取，“爸，我是真的喜欢她。”

这句话刺激了程圳脆弱的神经，他绕到副驾驶，拉开车门，不由分说将程思樾拽下来：“你和我说这些没用，走，去和你爷爷说。给我下车！”

郊区墓园。

细雨濛濛，程思樾已经跪了两个小时，脸色惨白。

“你爷爷从前最疼你，你现在给我当着他的面，说你是个同性恋！喜欢害死你妈的男人的女儿，你喜欢你继妹，搞□□！来，你说！给我大声说！”程圳拒绝了墓园工作人员递来的伞，几乎疯了。

程思樾浑身发冷，攥着拳。

过了许久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为什么一堆孙子孙女里，爷爷最喜欢我？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程思樾一字一句，前所未有的平静，“你忙着谈恋爱，从来不管我。”

程圳盯着她，目光从震惊想反驳，渐渐没了声息。

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。

“是，我不管你。但我也没给你添弟弟妹妹，足够对得起你了程思樾。”程圳抹了一把脸上雨水，平静指着墓碑，“你给我出去打听打听，像我这样的身家，谁在外面没有几个乱七八糟的私生子？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幸福，当独生女，还身在福中不知福？”

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
程思樾不说话了，她根本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你堂姐要出国？来，我告诉你，因为她在国内待不下去，丢人！”

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程思樾，听到这句，忽然抬头，那双肖似他的桃花眼血红：“什么叫丢人。”

“同性恋就是丢人！”

“我不丢人。”程思樾反驳。

“程思樾，别人怎么样我不管，但你不可以。你一天是我的女儿，一天就别想，除非老子死了！”

“那从今天起，你就当你女儿死了吧。”

程圳觉得她不可理喻：“要是早知道你是个同性恋，当初不如别……”

知道自己话难听，他不说了。

“不如什么？”程思樾替他笑了笑，“不如别把我生下来对吧。反正你们也不想把我生下来，正好，我也宁愿没有被生下来，欠你们这条命。”

“你非要当同性恋也可以，人年轻嘛，谁不犯点错。”程圳冷笑，知道不能一味施压，设身处地给予理解，同时亮明底线，“但是那个人，不能是姜明诚的女儿。全世界你谁都可以选，就是不能选她！”

“那为什么我不能选我喜欢的！”程思樾崩溃了。

他宁愿接受她是个同性恋，也不能接受她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。

程圳阴狠道：“那你说，我为什么要留着害死我女人的一家人？”

姜明诚是死了，但他女儿可还在。

并且现在还想祸害他的女儿。

程思樾看出他的癫狂与恨意，冷静下来说：“覃女士要生那个孩子，是我同意的，是我害死了她。你恨别人，不如恨我。”

话音刚落，程思樾被扇了一巴掌，偏过了头。

“这一巴掌是替你妈打的。”程圳面无表情，“程思樾，你要脸吗？”

“我不要脸。”程思樾几乎哭了，“我不要脸！”

她声音哑然，音量并不大，却每个字都清晰让程圳捕捉到，“但你一个婚内出轨的人，有什么资格说这些？”

“就是因为你自私又偏执，控制欲强，所以她不要孩子，也要离开你。”程思樾陈述的事实，让程圳受不了了。

父女俩总是知道，刺往对方哪里戳最痛。

“程思樾，你给我滚！告诉你，今后别想用我的钱，帮你养女人！”程圳嘴唇颤抖，气疯了，口不择言。

程思樾站了起来，身形有些不稳，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：“好，我滚。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碍眼了。”

她记得对姜心的承诺，姜心永远排在她世界的第一。

程圳本意并不是这个，又急忙拉住她，仿佛寻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：“给爸爸说，是不是她勾引了你？”

只要将一切推到另一个女生身上，这样的话，他的女儿依旧是正常人。

程思樾了解程圳的自私，自然明白他的意图。

一旦她承认，程圳会不择手段。

冷冷撇开男人的手：“不是。是我非要缠着她，是我逼她和我在一起。”

这根稻草压垮了他，程圳沉默许久：“程思樾，我让一个女生在六中待不下去，还是很容易的。”

当初尹双薇转校，其实是他默许的。他不希望那样的女生和自己的女儿有所牵连。

假使没有他的默许，其实程思樾有很多事都办不成。

因为她太年轻，且孱弱，还没有长出能飞出去的翅膀，去见识世界的原本面目。

程思樾那张秾丽容颜被雨淋得分外惨淡，无波无澜：“如果你非要毁了她，那我就毁了你唯一的女儿。”

“那你就给我转学！”程圳冷笑，“反正你们两个，不可能再待在同一个学校。”

*

外面还是熟悉的寒风，程思樾停下时，发现她已经漫步到金色湾的门庭，走得四肢都麻木了。

和程圳的决裂，带给她的是停卡，所有资产通通收走。

至于她的朋友，程圳已经提前打过招呼，谁敢帮她，别怪他翻脸不认人。

可以说，现在的程思樾一无所有了。

其实无论程圳打不打招呼，她都不会去麻烦曾经那些朋友，同富贵易，共度患难。

她不想为难谁，更没兴趣考验任何友情。

寒风中夹杂着细雨，程思樾不知道该去哪里，站在熟悉的楼下，打了个电话。

接到电话时，姜心正在写寒假作业。

很多天没见，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程思樾自己保送的事。不过姜心没打算走保送，因为她想留在南江市上大学。

姜心等了半晌，只听见那头轻轻说了一句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
昨天除夕，她的手机被收走，忘记和姜心说生日快乐了。

程思樾盯着脚下的花艺碎贴瓷砖，始终没等到电话那头其余动静。

姜心跑了下来，站在门厅口，暖黄灯光洒在她微红的脸庞上，少女气喘吁吁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要不要，上来坐坐？”姜心向她抛出橄榄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