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厨艺没见着,嘴皮子倒是厉害……”大丫鬟还想再说,被自家小姐一个眼神拦了回去。
朱俪盯着万秋灵看了片刻,到底没再为难,只丢下一句:“既如此,本小姐便等着。”
说罢带着人转身走了,心里反倒越发没底,大嫂找来的人,究竟有几分真本事?若是搞砸了……她定要来算账。
等人走远,管事婆子才松了口气,凑过来低声宽慰:“姑娘莫往心里去,我们三小姐说话直了些,并无别的意思。”
她不敢说主子半句不是,只捡着稳妥的话安抚,生怕万秋灵心里不痛快,耽误了宴席。
万秋灵没多说什么,转身回了小灶间。
张杏花正守在灶火炖汤,听见了外头的动静,不免有些担忧。
“其实让那位小姐进来看看也没什么要紧的,”她小声道,“不过是一些腌货酱料和炖汤,正菜还没开始做呢。”
万秋灵走到案板前,一边忙碌一边解释:“不用管她,我们安心做好自己的事,时间本就紧迫。”
“我与孙娘子早谈妥了,做菜必须独间,谢绝外人打扰。要是一会儿来一个小姐,一会儿又来个夫人什么的,次次都要应付,这菜就没法做了。”
张杏花点点头。锅里的汤慢慢沸腾,她撤出一部分柴火,转为小火慢熬,净了手帮万秋灵备菜。
……
日头升至正中,花厅内早已布置妥当。
张夫子被请到主桌,与朱县丞一同入坐。这位教谕年过五旬,面庞清瘦,一双眼睛却极亮。朱远陪坐侧首,腰背挺得笔直,手心却微微出汗。同席还有几位县里有声望的学士。
另一侧设男宾副桌,皆是亲友与晚辈。
女眷那桌设在花厅东侧,隔着一架屏风,隐约能看见主桌的人影。由县丞夫人坐主位,孙秀、朱俪并几位内眷都在。
丫鬟们鱼贯而入,步伐稳定,井然有序,分往三桌上菜。孙秀按着万秋灵的主意,提前几日便让她们背诵说辞,报菜时声音明亮又不失恭敬,让席上人人都听得明白。
每桌先上了三碟菜,一并摆定,丫鬟们才齐声介绍:“头三道凉菜,分别为泡椒凤爪、卤味牛三宝、凉拌青瓜。”
鸡爪白净,剔去骨头切成段,汤汁清透,还有几粒青翠的泡椒。
张夫子夹起一块咀嚼,略一挑眉,显然是头一遭尝到这般爽辣特别的口味。入口辛辣,辣里又透着鲜,在舌尖上泛起一阵激灵。
其他人也多是面露惊诧,唯有孙秀神色如常,她已尝过万记的几款泡椒零嘴,对这滋味并不陌生。
卤味牛三宝采用牛腱、牛肚和牛筋,卤得透透的,切好后拌上特制调料,越嚼越有回味;凉拌青瓜脆嫩爽口,加了香醋,简简单单却很开胃。
三碟菜消得很快,满座人都没少动筷子,席间气氛松快不少。
凉菜上完没多久,热菜便一道接一道地呈上,令人目不暇接。
硕大瓷盘盛着红烧狮子头,浓油赤酱,用香葱点缀;一盘宫保鸡丁,鸡肉滑嫩、花生酥脆,口味层次丰富,引得年轻宾客们频频动筷。
粉蒸排骨软糯脱骨,咸香适中,颇受女眷欢迎;金钱蛋以带壳水煮的鸡蛋为主食材,切片后形状似铜钱,香辣下饭,寓意也上佳。
香蕈酿虾是用香蕈去根,填满用刀背剁碎的鲜虾仁,先煎后焖。张夫子细细品着,忽然问:“这里头填的,是虾?”
“回夫子,正是河虾。”
待到酱香茄龙上桌,吸引了满座的目光。茄子改刀不切断,盘成一圈如游龙,配上浓稠的酱汁,造型别致又精巧。张夫子不由问道:“形制这般奇特,不知是用何物所做?”
一旁丫鬟连忙屈膝回道:“是用茄子切制而成,名唤‘茄龙’。”
众人闻言都倍感意外,竟然是茄子做的?尝过之后纷纷称奇,外形独到,味道亦不逊色。
而后烩时蔬清淡解腻;虾饺皮薄料足,透出粉色的内馅,口味鲜甜。
汤是最后上的,每人面前一只小碗。碗里浮着一朵白色的花,细丝状的花瓣向四周散开,随汤汁晃动而摇曳,正中间有一点红芯。
张夫子端详片刻,疑惑道:“远看倒有几分像白菊,但不该是红蕊……”
“此汤名为菊花豆腐汤。豆腐切了细丝,中间点上枸杞,佐以高汤。”丫鬟轻声解释。
豆腐丝极细,一抿就化,汤底味美。这样的刀工和巧思,在座之人都是闻所未闻,连自称“吃遍美食”的张夫子也频频点头,惊叹不已。
席末,一小盏焦糖奶酪作为收尾的点心,瞧着与豆腐极为相似。
有人笑问:“这又是豆腐所制的新式菜肴?”
丫鬟温声回道:“并非豆腐,是用牛乳、鸡蛋所制。”
入口滑嫩,牛乳的淡淡香味配上熬制的糖浆,甜而不腻,余味无穷,与寻常点心全然不同。
这一席菜肴,从口味到做法,大部分都是张夫子从未听过、从未尝过的新奇样式,可以说是惊喜接连不断。
他抚着胡须,连声称赞:“妙啊,实在是妙!今日这一顿,是老夫近年来吃得最畅快的一回!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。
宾主尽欢,朱县丞面上有光,频频举杯。朱远殷勤地侍奉在一旁,言语间试探着张夫子的口风。
女眷桌上,朱俪从一开始的忧虑,到后来一道道菜式惊艳四座,连张夫子都赞不绝口,早就满心讶异。
此刻她心中对大嫂的敌意消退不少,知道大嫂用了心,对那位掌厨的姑娘更是大为改观。
孙秀端坐在位置上,神色平静,却悄然松了口气。这一步棋,算是走对了。
张夫子意犹未尽,忍不住问道:“这桌菜肴如此新颖,不知是出自何方的名厨?”比起府城的老厨,还要技高一筹。
朱县丞笑道:“是家中儿媳在外特意请来的巧手。”
孙秀隔着屏风听见了,起身绕过来,朝张夫子福了福。
“回夫子的话,是妾身族中姊妹相识的一位姑娘,专程引荐过来。她自幼习得家传手艺,年纪虽小,却善于琢磨,在平口镇上开了间食铺。妾身尝过几次,印象深刻,便斗胆请了她来。”
这话说得暗含心思,特意说成是妹妹“引荐”的,而她的丈夫,现下正需要张夫子的一封书信举荐。
张夫子听闻这般高手,只是镇中的一位年轻厨娘,大为惊叹:“竟是民间隐藏的能者,当真有趣!老夫倒想见一见这位姑娘了。”
此言一出,连朱县丞都有些意外,没想到张夫子如此看重,连忙给孙秀递了个眼色。
孙秀随即应道:“夫子稍等,容妾身去安排,稍后带来拜见。”
张夫子心情大好,对朱县丞与朱远的话语也多有应和。
朱远心跳如擂鼓,他清楚,书院举荐之事,已然有着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