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,县城逐渐热闹起来。
街上的铺面一块接一块地卸下门板,伙计们忙进忙出,挑担的货郎穿街走巷,放声吆喝着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拐进巷子,停在了朱宅的角门。
车帘掀起,万秋灵最先下来,之后是张杏花和杜氏。三人衣裳料子普通,颜色也暗沉,是平日做活惯常的穿着,手里各自拎着东西。
角门里早有个管事婆子等着,她迎上来,笑眯眯地福了福身:“可是平口镇万记的几位?请随我来。”
她招招手,两个小丫鬟上前,接过几人手里的包裹匣子。婆子在前头引路,穿过角门,沿着走廊一路往厨院去。
宅子不小,青砖铺满地面,廊柱都涂了漆,每隔几步就挂着灯笼。
万秋灵目不斜视,只跟着往前走。张杏花忍不住多瞧了两眼,又赶紧收回目光。
这边刚入了宅,消息就传到了朱家三小姐的院子里。
朱俪是朱县丞最小的女儿,素来心高气傲。此刻她正坐在妆台前,丫鬟在身后替她梳头。
铜镜里的人影眉清目秀,神情却有些不耐烦,问道:“大嫂从外头找的人到了?”
报信的小丫鬟欠身:“回小姐,已经在厨院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有三位,都是姑娘和妇人……”丫鬟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瞧着平平无奇的。”
朱俪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不屑。她这位大嫂孙秀,是县里做粮油生意的商户出身,家底倒算殷实,可在她眼里,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。
大哥办这场要紧的宴席,偏偏就交给大嫂操持。这倒也罢了,她竟从镇上拉来几个不知名姓的女流之辈,简直是胡来!
“我就知道,她除了拿娘家那点银子撑场面,旁的半点用场都没有。”朱俪放下珠钗,语气里满是不赞同。
“这场宴是给大哥铺路的,她如此敷衍,到底是何居心?把大哥的前程当儿戏?”
她越说越气,头也跟着晃,丫鬟刚理好的一缕头发又松散下来,垂在耳边。
丫鬟赶紧去拢,小声劝道:“大少夫人一早就吩咐布置花厅、备齐茶水,想来也是上心的……”
“上心?”朱俪冷笑一声,“客人若是吃得不顺心,布置再好又有什么用!张夫子是什么人?他老人家吃遍大小宴席,嘴刁得很。大嫂请几个乡下厨子来,是想让人看笑话吗?”
丫鬟不敢再劝,只低着头,小心替她挽着发髻。
朱俪从只觉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,镜子里的人影跟着皱眉怒目。
这次宴席主要是为了拉拢张夫子,他虽只是一县县谕,和府城的学界却往来密切。
大哥朱远已是秀才,苦读数年,想要往上考取功名,并不容易。若能得到张夫子一封举荐信,进入府学受名师教诲,和各地才俊子弟交流学识,科考之路必定通畅得多。
可张夫子的举荐,哪里是那么好得的?他处事严苛,立身方正,唯独有一个爱好,就是美食。
县里还有个才子与大哥相争,前几日便设了宴,花重金从府城有名的酒楼请来大厨,做的都是府城最新的菜肴,把张夫子伺候得尽兴。
眼下大哥已经落了后手,可若是宴席办得好,也是有机会的。大嫂竟弄来这么几个乡下厨子,拿镇上的粗鄙吃食糊弄人。
“乡下滋味,还想跟府城的菜比?”朱俪咬着牙,“到头来,丢的还是咱朱家的脸!”
“小姐,小声些,万一传出去……”
“就算她听见了又怎样,我哪句说错了?”朱俪哼一声,并不在意。
她心里还记着另一桩事。孙秀进门这些年,占着大嫂的名头,大事小事都要插手,还敢管到她头上来,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。
如今这场宴席要是办不好,母亲肯定对她不满,朱俪虽乐见其成,却又不想大哥平白被拖累。
“待会用过早膳,去厨院那边瞧瞧。”
……
孙秀忙着布置宴会的场地,厨院这边完全交给了万秋灵。
院中几个仆妇正在择菜备料,两个小丫鬟把新送来的食材清点好。
杜氏站在井台边,指导两个仆妇剥虾,虾线必须挑干净,虾身和虾头分开放。
就在这时,朱俪带着丫鬟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厨院。
她扫了一圈,没看到什么出奇的地方。打杂的仆妇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,和寻常没什么两样,只有一个年长的妇人,瞧着也普通得很。
倒是没瞧到另外两人,她抬步往里走。
小灶间的门关着,管事婆子正守在门外,见她来了,赶紧起身行礼。
“三小姐,您怎么来了?这地方乱着,可别污了您的衣裙。”
朱俪瞟了一眼小灶间:“大嫂忙着前头的事,我替她来监督监督。人在里面?”
管事婆子赔着笑,却没有让开:“大少夫人交代过,里头那位姑娘做菜时不喜人打扰……”
孙俪身侧的大丫鬟上前一步,呵斥道:“这宅里还有小姐去不得的地方?笑话!不过是个小镇来的厨娘,好大的排场!”
话音未落,小灶间的门“吱呀”一声从里头拉开,一个系着围裙的姑娘走了出来。
朱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微微一愣。这姑娘模样生得好,身段更是窈窕。
她心里涌上一股荒唐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,如何能做掌厨?
不作多想,讥讽的话便脱口而出:“你就是大嫂请来的厨子?年纪轻轻,也敢接下这般要紧的宴席,莫不是来混事的?”
万秋灵也在打量她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衣着艳丽,通身的气派十分张扬。这位应该就是孙秀提过的小姑子——朱家的三小姐,一向与孙秀太不对付。
大丫鬟见万秋灵没有立即答话,沉下脸来:“小姐在问你话!”
还挺能狐假虎威……万秋灵不以为意,慢吞吞地答:“三小姐多虑了。民女受孙娘子所托,自然是尽心、尽力,绝不会糊弄了事。”
朱俪不依不饶:“既敢接这宴席,为何关着门遮遮掩掩,连看都不让人看?别是只有嘴上功夫,怕手艺见不得人,当场露了馅吧?”
“关上门,的确是有原因在。”万秋灵脸上并无一丝一毫的慌乱,神色从容,“民女的烹饪方子,是开铺子做营生的谋生之本。手艺不外传,乃是寻常规矩,并不是有意遮掩。”
她不卑不亢道:“再者,做菜时若有旁人的在,容易分心,火候调味差一分,味道便差了十分。至于民女手艺如何,待开了席,三小姐尝过便知。”
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,一则直言方子需要保密,二则暗里点明,要是有人执意打扰,坏了席面,可怪不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