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院里,万秋灵不顾形象地靠坐在椅子上,手臂发酸,沉沉往下坠着。
杜氏和张杏花也没好到哪去。衣服上还沾着灶台的烟火气,额头的汗水染湿了半张帕子。
一上午连轴转,三桌席面,十几道菜,哪怕是常年操持家务的人也累得够呛。
帘子一掀,孙秀满面春风地走进来。她几步到了万秋灵跟前,语气是难以压制的兴奋。
“万姑娘,今日多亏了你。”
“席上情形极好,张夫子从头夸赞到尾,笑容不停,对菜式十分满意。这宴会算是办妥了,姑娘可立了大功劳!”
杜氏和张杏花在旁边听着,眼底都露出了喜色。
万秋灵轻轻揉着发胀的肩颈,虽然觉得意料之中,唇角也勾起一抹浅笑。
她头一回承办整桌的宴席,耗神耗力,即便段渊身为世子,在万家也没得到过这般隆重的待遇。
现下实在是累得打摆子,身心俱疲,提不起劲头来庆祝,只想拿完应得的报酬就回家歇上一歇。
万秋灵直起身来,正要告辞:“孙娘子客气了,宴席办完,那我们就先……”
“等等,还有一件事。”孙秀连忙制止她,笑意更深,“张夫子对宴席的菜式极为好奇,方才特意点名,想见一见姑娘。”
“见我?”她愣了愣,随后又了然。
“姑娘放心,就是问几句话,不会耽搁太久。”
万秋灵心想,看来今日的菜确实是烹饪到这位夫子的心坎里去了。
早前商议时,孙秀着重叮嘱过主宾的喜恶:首先肯定是追求新颖,酸甜辣皆可,荤腥忌鱼,姜味也不能过重。
她便只用了鸡、牛、猪、虾这四种肉,蒸炸炖炒煎样样都有,多用葱蒜,少放姜。
长条茄龙和开花豆腐的刀工都是杜氏加急苦练几天的成果。茄龙不难,而要想做到豆腐丝细得能穿针,短期内肯定不行,能做到根根均匀就足够,已经是当下前所未有的做法了。
形状似花却又不是花,似龙亦非龙,完全契合他们文人的审美。
“万姑娘,你随我来。”孙秀温声道,“先去换身干净衣裳,我那有许多新定的衣裙,姑娘可随意挑选。”
张杏花也轻轻推她:“秋灵,快去吧。”能称作夫子,听起来就挺厉害,这可是难得的机会。
“孙娘子不必麻烦,找一件寻常的衣物即可。”万秋灵道。
此时宴席已散,宾客们早已从花厅移步到正厅,吃茶闲谈。
厅内除了张夫子、朱县丞夫妇,朱远、朱俪等一干子女,还坐着几位与朱家交好的亲友,其中便有林家的小辈林阳。他生得眉目周正,谈吐得宜,在一众子弟里颇为出众。
孙秀领着万秋灵到正厅时,她已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。
料子寻常,也无任何其他的装饰,和这满屋的锦衣华衫比起来,实在是不起眼,可林阳却莫名晃了神。
“你就是今日掌勺之人?”张夫子讶然,这位厨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,因此更加好奇。
万秋灵垂着眸,答得谨慎:“回夫子,菜肴是民女与家人一同做的。”
张夫子微微颔首,又问:“菜式新奇,老夫从未见过,不知是师从何处?”
“是家中祖传下来的手艺,民女平日里又喜欢瞎琢磨,就试着做了这些新花样。”
她心里却想,当然是师从网络上数不清的厨师和美食博主,有的还是地球另一端的洋人菜呢。
“你在平口镇开了家食铺?”
“是,卖些零散小食。”
“改日有空,老夫定要去平口镇,亲自尝尝。”
“夫子若来光临,是小店的荣幸。”
她应答自如,分寸拿捏得到位,张夫子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欣赏之意。
简单问过几句,孙秀适时上前,笑着让人引万秋灵退下。
林阳的目光不由自主跟随着少女的倩影,直到消失在屏风后才收回。
一旁好友瞧得真切,撞了下他的胳膊,小声打趣:“阿阳,你该不会是瞧上那位厨娘了吧?”
林阳心头一乱,一时竟没能说出反驳的话。
……
万秋灵先去找丫鬟换了衣裳,把借来的衣服叠好还回去,道了谢,才折回厨院与家人们汇合。
刚进院门,却撞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——朱家三小姐。
想到早上初见时她那满脸轻视、言语嘲讽的模样,万秋灵饶有兴趣地问:“三小姐尝过宴席上的菜了,感觉怎么样?”
朱俪脸上有些不自在,但并没有遮掩过去,坦然道:“是我先前以貌取人,轻率了姑娘,姑娘的手艺……很好。”
大丫鬟惊得瞪大了眼,小姐这是做什么?怎么会对着一个小小的厨娘说这般软话?
她没尝过席面上的种种滋味,哪里知道,那一道道菜肴,早已让自家小姐心服口服。
万秋灵这才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来:“无妨。三小姐来这儿,是有什么事吗?”
大丫鬟赶紧清了清嗓,想替小姐找回场子:“小姐是替大少夫人来送你们的。差事办妥了,酬谢自然不会少,你们只管放心。”
本以为这话一出,对方定会感恩戴德。
不料万秋灵只是随意点了点头,也不问酬谢有多少,只说:“三小姐稍等,我们还有些杂物需要收拾,片刻就好。”
等她一走,大丫鬟便吹耳旁风:“小姐,这厨娘也太没规矩了,您亲自送她,连句谢都没有……”
朱俪没理她。
小灶间里,杜氏和张杏花已经把东西收拾妥当。她们带来的包袱匣子其实差不多都清空了,主要就是做好的泡椒凤爪和一些酱料,做菜时已全部消耗掉。
有两个重些的包袱装的是牛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