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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梦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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轰隆一声雷鸣,瓢泼大雨砸烂瓦当,顺着惊鸟铃滚滚而落。

宋玄熹袖手站在雪堂廊下,泥土翻腥,凉丝扑面。

齐国倾覆的第二年,连王如日中天,前几日是丹生的及笄礼,各处送的礼物像小山一样高高堆起,她开心得上蹿下跳,挑了几件新奇玩意直奔雪堂,邀连明共赏。

她挑的时机不好,正撞上宋玄熹授课,顺道将她留下来一同听经讲义了。

丹生惦念她那堆花里胡哨的宝贝,心思根本不在圣人言上,活脱脱是个泼皮猴,将课搅闹得事倍功半。待事毕,天色已暗沉,宋玄熹被大雨拦路,瞧这乌云密布的势头,一时半会还不得歇。

仆役赶去取伞,相候不过片刻,刚刚还在抄书的束髫女孩穿廊而来,见到他,行了一礼:“玄熹先生。”

宋玄熹回礼:“明王姬。”

丹生带来的宝物中有一件双耳琉瓶,说要插颜色鲜艳的花才浓淡相宜,此时正在雨中摘花,淋湿的小狗一样乱甩毛,见到廊下二人,跳起来朝他们挥手。宋玄熹温和笑笑,连明嘴角轻轻牵起,又很快落了下去。

侍从屈身送来点心和茶,连明静默看向雨中,没有动一分一毫。

宋玄熹瞥了一眼自己这位学生,丹生比她虚长几岁,却显得年岁更小,爱笑敢怒。两个人一起疯跑时宛如双生,独留下连明一人的时候,便很不相像了。

明王姬是带着“虎父无犬子”的期待降世的,世人夸赞她才捷刚猛,天生神力,但宋玄熹知道,那都是外象。

连明是一个非常忧郁的孩子。

宋玄熹嗅着雨中乱七八糟的混杂气味,想起早前她自请出征的消息,劝道:“是不是太着急了?”

漫天的雨好像飘洒进连明的眼里,她默默流下泪来。

水珠吧嗒吧嗒掉在领口,她哭也是面无表情的,慢慢倚靠上廊柱,殿中的豪言壮语在此间烟消云散。

“先生,人为何要活那么久?若我明日就死了,很多事也不必想了吧。”

宋玄熹将头偏向另一侧,留给她拭泪的余地:“不是说还待商定?王姬若觉得时机未到,找大王与夫人说一声便好。”

“早晚都要去的。”

连明没有擦脸,往前走进了雨中,丹生见好友顷刻湿透,更加高兴地招手,捧花呼唤她一同来玩。

她却是在雨里哭得更凶了。

仆役抱着伞匆匆从廊桥的另一头来,宋玄熹示意他退远些,不要出声。

再多的话都是徒劳,宋玄熹想连明是太明白了,连王已过而立,这个年纪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是很令属臣不安的事。

她面前的两条路很明确,要么让路,要么做承袭的嗣子。

让路,不过是十三年前的旧事重演,都夫人或许要杀更多的人。

想做嗣子,就一定要有抓在手里的亲随兵马。

雪堂冷清,寒气无孔不入,天暗得没有尽头,卷云咆哮如血盆大口,宋玄熹捂住头,仿佛有什么在钻他的脑髓。

丹生和连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他曾经反复问自己,是不是做错了,是不是当初就不该拦下都夫人的马。

那样丹生不必与张夫人分离,而连明……为什么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受苦呢?

“母亲给我送来了这个。”

连明转头,手心里皱巴巴的红布半开,露出护身契小小的一角。

她的眼泪在大雨滂沱中清晰可见:“我才听说,这个东西,剪开就不灵了。先生,你是丹生的亚父,能晚一刻让她搏命……就晚一刻吧。我要害死她了。”

仅仅两年后,连明的头被高高挑挂在长矛上。

肉崩骨枯。

雪堂破败下去,一年比一年黯淡斑驳,宋玄熹来这里的时候会想,那个小小的头颅,也许如此处一般,正磋磨到白骨。

灯影憧憧,宋玄熹在雪堂门前勒马,厉声喝问:“夫人还在此处?”

廊下守候的宫人颔首应是,从他臂弯里接过大氅,想拿药盒时,宋玄熹推拒了:“我来。”

每逢祭日,都旧风会来此处坐一会儿。往年她也就待个小半时辰,但今年日落时分,仍不见车架回宫。

宋玄熹提药穿过长廊,人气稀疏后,楼阁也弥漫森森鬼气,只有一座半掩门的屋子点了灯。

他循规蹈矩地通禀,屋内没有回应。默立片刻,他摸着药盒,感觉最后一丝余温也要消散,终于告罪推门。

都旧风坐在席上,她维持那个动作很久了,久到一百年过去,化为石头。

他走近了些,都旧风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整块刷了桐油的小竹契,是她做给连明的。

那孩子没有带走。

鸟翅在树梢扑喇喇扇动,天境澄澈空无一物。

晨光刺破眼帘。

宋玄熹惊醒,他方才梦见了雪堂,胃里一阵苦汁翻涌。

那股苦意弭久不散,逼得他匆忙起身,摸到水缸前,舀了两口冷泉才勉强压下去。

水珠从他指缝连串落下,涟漪荡开,反复交织,最终归为平静,映出不属于他的一张脸。

他撑着缸沿,微微发怔。

人声密密,响得愈发真切,像逐渐推高的浪,将他拉回了现世。他转头望去,贡山大寨熙来攘往,轮值的义从正在交班,继续收葬救治、固防驻守、缴获补耗的各项要事。

都旧风坐在火塘前,不知道是根本没睡,还是早就醒了。正拿着算筹,侧头与一名报时哨说着什么。

宋玄熹忧心忡忡,现在就这么熬,将来怎么受得了。

几个义从从他面前一溜烟小跑过去,满脸热汗在都旧风面前站定,举着一把豁口刀,又指着大当家的光亮如新的宝刀,大约因为工艺问题争吵起来了,谁也说服不了谁,于是急头白脸来借。

都旧风示意她们拿,说话的时候仰着脸,日光熔在她的脸上,笑得毫无阴霾。

宋玄熹根本无法将此时的她与二十四年后重合。

甚至三年后,她笑起来就不是这个样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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