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的和不对的为什么如骨肉相融?
她的亲人没办法做出解释,只能教她活。
人死了就是肉。
不,还活着的也……也……
剑客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,她知道什么是人吗?
这个世道还能让她真正认识人吗?
也许他应该杀了她。
剑露刃转出一线白光,他盯着孩子的面容,只要她哭,只要她哭一声……
孩子只是无神无魂、木然地看他。
父亲倒在路边,父亲救过的人要杀她,她不感到奇怪,在她眼里,再正常不过。
她不认为日出有新天,所以最终只是长长呼了一口气,仿佛是夜路终于走到了头。
剑客心中轻陷,不自觉往前一步,与此同时,那孩子也动了,从地上里捞起碎石,屈起一条腿,竟在蓄势。剑客瞪大了眼,他只做过一次的剑式被复原在一个羸弱的身躯里,如拉弓瞄雁,挂箭上弦,只等他走近。
求死的心愿让她平静,求活的意志让她搏斗到最后一刻。
剑客僵在那里,这一瞬长得令人恍惚。
寂静无声。
最后是剑客率先散开架势,蹲在她面前,她居然还是可以说话的。
“你有姓吗?”
“不姓什么。”
“氏呢?”
“走了很远,不记得家了。”
剑客望着孩子黑白分明的眼,没有故人,没有来路。数万这样的士民流离失所,就像草种漫天飘摇,因为随处可见,所以无甚姓氏。
他过了很久,低头叹了口气。
“给自己取一个吧。楼县有豪族张家,乐善好施,但也仅限一顿饱饭。如果你有一个姓氏,我可以编一个故事,让他们收留你。”
死的不该是她……还有一千一万个该死的人。
剑锋收回的脆响中,孩子指向那边埋葬了她血亲的土壤:“它叫什么。”
“都泽。”剑客告诉她,曾经这座山没有这么高,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大群水泽地,望不到头。
“怎么写?”
剑客捡起石头,示范给她看。
孩子等他收笔,踩上第一个字,回头望他。
“这就是了。”
有什么姓“都”的好出身吗?剑客苦思冥想,他曾做过某个贵族的扈从,通晓一些贵族见闻和仪态,都教给了这孩子,但心里打鼓,不知道能不能靠这些蒙混过关。
他背不出什么诗书,只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她,讲他的师傅、同门、好友,又讲到围炉誓盟,刻狗官于案上,雪夜行侠,斩恶徒于马下。
他兴之所至,豪情涌发,竟拔剑演武。又专挑惊险处停下,故意问孩子他在干什么,却几次三番得不到回答。
她不催促,好像他惊天一剑是在劈烂柴。
剑客纳闷追问,说我为苍生除害,你就不留心结果?
孩子只是垂眼。
“你为了苍生,那我是苍生吗?”
剑客注视着那个孩子,她正在练字,写完看了一会,又抹掉。
她在想什么呢?
他忽然很难形容,他听过在流亡中活得最久的女孩是六十里,散尽家财,最后在渡河边被暴民拉下车,剩半只泥鞋在芦苇间飘。他算了一下,她至少奔波了三百里,枕着双亲隆隆的心跳,穿过荒地,爬过峻岭,淌过野河。
她走太远,走出了人间。
“你是。”
他抚摸孩子的头顶,继续那些燕市悲歌,南冠楚囚的传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要她听到看到,人不只是死在锅里锅外,人死也可如星坠,如野火,如旷野上如浪的狂风。
学会不择手段地活,学会永垂不朽地死。
于是他要把他的一生,和万里风中的英魂都说与她听。
他曾经一度祈愿这孩子哭出声,后面又怕她哭,但什么都比不上她一声不吭更令人不安。
他讲的越多,越像是把她架在炉上烤。她身体里有什么一直被煅烧,忍受不了的时候,她会痛苦地抽气,跌在地上缩成一小团。
再然后,她会继续跟他上路。
有时他会想起儿时听老人们口口相传的盛大巫祭,千百只手捞起泥巴糊上人牲,用大火烧,里面传出痛哭与大笑,最终析出坚硬的玉色,慈悲狰狞。
如神,如野兽。
活得长一点吧。他怜悯。那三百里的心跳,只有你记得。
许多人终其一生追求的东西,你已经得到,也失去了。
于是你要一人回人间。
第九个太阳在楼县落下,剑客带她吃了张家的米,站在门前告别。
他抱剑向她行礼,孩子还礼,他们之间的恩义尽了,剩下只有他朋友冤死前的求救,他要去讨一个无果的公道,几个月后,他在远方就义。
“我会死,但这是我应行的事,所以之后的路,你要自己走。”
东方泛白,万霞敛息,孩子抬头,天地深处终成一声淬火的轻嘶。
那十日,她见到了世上的至爱和极恶,见到了女人的狂勇、男人的躬哺,见到了信义、骗术,和一碗粟米的分量。
她看见了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