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处望风台,以及在蛇道口善后的人也悉数回来了。
此时最是幽静安谧,除了轮值的人,不少人疲累入睡。宋玄熹面前的石碑密密麻麻写满,他刚落下最后一笔,突然传来一声尖叫:“少君!”
众人循声望去,瑞雪从最大的那处火塘跑来,满脸烟熏火燎的惶然,“阿丘不行了。”
阿丘在朝山赶来破锁后,就昏了过去。
瑞雪见到她的时候,便知药石罔顾。
她的胸膛塌陷得厉害,可能里面骨头断了,瑞雪摊开针包,除了试图将她唤醒,束手无策。
都旧风匆匆赶来时,她终于醒来了,也似耗尽了最后一口气息,意识昏聩。
如同十七岁的魂魄回到十六岁的身躯里,那一年秋色尖锐,击穿了天真。
不具人形的孩子疾呼:“我悔了……没想到这么苦啊,好痛,痛啊!我想回家……太痛了,娘,阿风,你害了我,娘呀……”
都旧风跪在她身侧,不住摩挲她的头发、脸和手。
她的动作那样轻,像抚摸一个魂魄。
凶光在阿丘涣散的瞳仁亮起,她张嘴要咬手,这一次她叼住了,发狠的样子好似撕扯着歹人的咽喉。
都旧风没有动。
瑞雪想来制止,阿丘却已力竭松口,她刚刚咬得那样狠,都旧风的虎口上却没有牙印。
都旧风低头看着,手掌忽然颤抖起来。
阿丘张大嘴,嗬嗬几声,能看到她黑洞洞的牙龈和咽喉。
瑞雪不忍入目,走近了些,想要为她垫起头。
但此时阿丘眼珠转动,好像认出了来人,竟浮出一个微笑:“阿风……你果然来了,我做梦,也是梦到你来。”
都旧风低头捧住她的脸,看不清神情。
阿丘晃动头,好似要绕过都旧风,瞧出一个天圆地方,最后她锁定了某个方向:“啊,啊,那里……有人!是寨洞,快些,都有伤病……”
“都有安置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说得断断续续,要很仔细,才能听出她的乡音,“有两个,往东跑了,也要去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听到、听到说,我是被告发的吗?不要动怒,是我教的,她们跑不掉就、就供我……不要怪她们……”
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就、就好,你全知道。”
积攒的念头一泻千里,她这才用浑眼朦朦胧胧,端详故人的脸,血从她的鼻子里冒出泡沫,胸廓几乎没有起伏。
“阿风,我跟你好,你是知道为什么罢?”她面皮发绀,无意识地抓挠胸口。
都旧风不答,将血沫从她口鼻中引出。
“我要学你。”
这些话兴许在心中盘亘太久,说出来分外流畅:“我想学你高嫁,嫁到大户,被人叫少君,想什么时候吃肉就有肉吃。我不知道、我不懂为什么会学成这样,我想活到八十,不是十八,我、我想过好一点……”
都旧风点头,抹开她的鬓发:“谁不想过得好。”
“对,对。落到这里,我恨过你,但我没办法,只有学你,才能让我好过一点。也、也有另一种活法,但那个活法不好,我觉得我学了你,就不能,不能那么活……”
阿丘深深吸入一口气,在半块肺的破裂中,将最后一点心声和盘托出。
“我,我像你一点了吗,阿风?都少君?”
都旧风怔怔看她半晌,忽然色变,瑞雪在旁,竟也难以形容尽那一霎的怆然。只见她眼角青筋直跳,喝问如雷:“你已拨云见日,何须向我!”
血泡沫不断涌出,布满阿丘半张脸,她吃力转动眼珠,一侧胸廓剧烈而无效的抽动。
她定定望着都旧风。
想得到一个回答很久了……她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对方的友人,那么就让这个人,将她此生盖棺定论吧。
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,应该还算可以吧。
为什么会招致如此盛怒呢?
“此一役,诛杀贼首,共聚此处,难道是我一人得胜吗?”
都旧风突然站起,举刀转身,用尽全力大吼。
风将暴烈的喊山卷出去,四方做事的义从不明所以,停下手中的活,望向天空,但被那高声振奋,也开始欢呼长啸,夹杂没有恐惧的哭泣。
地龙翻身,绵延数里。
笔滑落在地,宋玄熹按住剧痛的头,战鼓好似遍地擂来,将自己撕扯殆尽。
在都旧风死去的两年后,她的咆哮依然迎着风旗,震动在战鼓中。
“天有十日,人有十等,下事上,上共神,以至于下或杀或吃,都无不可!”
“这样的世道,怎能苟同?绝不!”
“我誓要杀灭残害同胞的畜生,这是我向枉死受辱的人们讨还微不足道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还要发愿,要刀兵归于沃土,要离乱归于仓廪,我要我们共同的胜利!这是我死了,我万万次死了都不会止步的!”
声浪击于长空。
这是她在连王殡宫前说过的话。
是她于昌军虎狼环伺时发下的誓。
也是从旧部丧乱、内离、外叛中杀出的精神。
宋玄熹几乎要分不清梦境内外,各种颜色化开,他恍若又回到了收到育城急讯的那夜,看见了骑在马上的那个小宫人。连明死了,丹生死了,同样的东西又复现在新生的、尚且稚嫩的眼睛里。
这就是她的“妖术”。
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妖术。
尽管来杀吧,杀一百次,一千次,也不要妄想除尽!那是不屑于自身伤痛,也要将薪火种下的大恨。
总有人受到那更恒久的感召,翻山千纵,与她盟誓。
“是我一人得胜吗?!”山巅之上,都旧风再次吼问。
瑞雪眼中颤动,双手几乎是发抖地解开外衣,捧于身前,盖到阿丘身上。
朝山一怔,也意识到了什么,手忙脚乱摘下头巾。
余下众人俱匆忙动手,有什么脱什么,依序上前,将犹带体温的织物披覆在阿丘周身。
各色布料一次又一次迎风展开、堆叠,沾满泥水污渍,是这路上流不完的眼泪,呕不尽的心血。
终成百衲。
都旧风退后一步,粗衣褴衫,与人群混为一体。
阿丘迷茫地望着她们这群人,身披五霞,生命流到尽头,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,犹如一记烈焰卷入残魂,双颊发红。
“啊啊……”
天将破晓,心脉将最后一丝血泵入四肢,她竟奋起挣扎:
“好!原来是这样,哈哈……今日方知我是我……真痛快……好痛……快……”
今生春已尽,俱传而不息。
破笼飞彩凤,开锁走蛟龙。
旭日东升,那英魂平静了下来,带着她的憧憬,带着她的热情,落地成丘。
【第一卷·战鼓何时鸣响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