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八松一片寂静。
瑞雪目睹那个颓然倒地的身影,手指都失去了知觉。
义从们搀扶起身,慢慢围拢上前,甲片摩挲声又起,大当家似要挣扎起身,众人纷纷后撤,喊瑞雪再来一箭。
上弦时听见又有脚步冲来,瑞雪头皮发麻,却见都旧风提刀疾驰,在望风台前刹住了脚步。
都旧风:“嗯?”
众人戒备之后是大喜:“少君!”
在这山中,见少君如见亲娘,众人霎时心定,竟不管尚在地上的大当家,就要迎上去。
都旧风摆手让她们站回原位。
随后她踱步到大当家面前,瞧了一眼他胸前如指粗的弩箭,伸脚将他踢得翻仰,宝刀也飞落出去。
“这弩的滋味如何啊?”
都旧风笑问。
大当家撑着眼皮,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脸,她身上热气丝丝缕缕往外冒,在焰山和月轮之下,犹如仙人。
他张着嘴,努力蹦出几个字。
“什么?”
都旧风侧耳听过,微笑,“你是说落草七载,从无一丝善念,见我来了,便有了么?”
“世道艰难,你要理解。”
都旧风摇头:“哈哈哈,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你是好人。”
都旧风叹息:“什么好人会不杀你呢?”
“当然是你这般如仙如圣的好人。”
“那今天便不算吧。”
见都旧风油盐不进,径直掰他盔沿,大当家奋力狡辩:“人未必不能改过自新,年少做的错事,老来也许会悔过!”
“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。”
咽喉暴露出来,大当家变了调:“我有悔过!我现在就有悔过!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都旧风声如狂龙,“那又怎么样!”
刀身瘢痕累累,当即在他喉咙上用力一割,血扑哧溅入火中,烧得吱吱作响。
相隔数里外的蛇道口传来嚎叫,隐隐绰绰,不绝于耳。
都旧风缓缓直起身子,刀尖垂落地面。
待她转过头来,已是神色如常。
瑞雪从望风台爬下来,想要验伤。都旧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染的衣衫,活动手脚,以示并无大碍。
汗晕开了额头上的血,她扯布擦去。
“少君,顶上怎么样了?”
“少君……”
义从七嘴八舌聚拢,都旧风挨着火堆坐下。她鏖战至今,体力透支,歇下来不到片刻,浑身发汗如水捞出的一般。
为了避免风寒,她一边烤火,一边补充食水,与众人互通情况。
略作休整,都旧风摸着半干的衣物,捡起那口宝刀,带上瑞雪,轻装返回山顶。
余下的义从都各自做事了。
匆忙的脚步经过凉透的大当家,没人往他身上多望一眼。
他倒在那里,除了肉多了些,和任何一个乱世亡人没有两样。
宋玄熹登上贡山寨遗址的时候,除了固定的几处火塘,其余地方都在调用人手灭火。
他们几个生面孔尤其叫人警惕,好在路过的望风台派了一人随行,十步之外就用乡音喊话。
义从半信半疑,持刀过来盘查。
宋玄熹等人将肩上扛着的吊床慢慢放平地下,裹布分开,露出奄奄一息的阿虹。
立马有人掉头大叫瑞雪。
片刻后,瑞雪一路小跑赶来,扑到地上开始急救。
细看之下,严重的两处血口已经封堵,宋玄熹欠身道:“事出紧急,不得已用铁剑烧灼。”
瑞雪粗略扫他一眼,有点眼熟,挺像连晏的。
她翻看阿虹后背,不知在哪剐蹭,一片血肉模糊,不过取水清创都是后话了,瑞雪摸了摸体温,立刻道:“搬到火塘边,再杀只鸡,取血喂她。”
宋玄熹先将人小心运到伤患火塘边,又去鸡窝,魏得趁机摸了两个蛋,塞进火塘烤。
如此忙了半晌,火塘外侧都是无性命之危的金创者,问他们在哪儿发现阿虹,魏得一下子打开话匣,手舞足蹈跟她们讲山下见到的奇景。
大家俱信了,因为——“从那么高摔下来,竟也没事!”
魏得拍大腿:“可不嘛!”
宋玄熹指间转着一根鸡毛。
魏得说得颠三倒四,漏了许多事。滚落崖下的其实还有一个女子,她后脑撞上石头,碎得没法带上来。
阿虹被她紧紧抱在怀里,他们废了很大的劲才将她们分开。
忆到此处,宋玄熹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若要说奇景,哪有人更奇呢?
他抬头,突然撞上从寨外走来的都旧风。
两人对望一眼,宋玄熹那一刹那什么都没想,都旧风则是惊讶。转眼看见瞎吹的魏得,蹙眉叫道:“魏饼儿。”
魏得“哎”了一声打住嘴,扒拉出蛋就去孝敬了:“少君,吃蛋。”
都旧风看了看冒热气的蛋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上这儿掏鸡蛋来了?”
一句话功夫,令魏得梦回牛马苑囿,讷讷将蛋交到朝山手上:“我干活去了。”
朝山嘶了一声,来回倒腾两下,觉得蛋烫手,抱着布塞给几名伤患。
都旧风又看回宋玄熹,人手紧缺,顾不上其他,开口招他做事:“你过来,把这个抄了。”
现下会读写的人不多,宋玄熹走马上任,被安排去另一个火塘,以炭为笔,根据寨洞妇人的口述,抄录那些融化在山中的名字。
历经大小战,宋玄熹深知此举的必要。
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
不愧是明主啊。
简直是无师自通,根本不用奉表劝诫“戒骄戒奢,俭德节欲”。
他跪坐在地,抄得百感交集,有外乡人与认识连晏的妇人窃窃私语:“那就是都少君的良人?”
朝山路过,笃定道:“晏兄弟不这样,他是山魈。”
宋玄熹:“对,我是。”
朝山反问:“你不说你是什么姓宋的吗?”
宋玄熹:“也可以是。”
月落梢头,斗转星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