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心中皆升起隐隐忧色。今天的违制之举,虽说是情势所迫,但错处就是错处,倘若被有心人放大,还不知会面对什么。
“放心,有我在,必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。”
元稹承诺道,目光转向遥远的天际。
“要是我……”
他不知想到了什么,喃喃说了半句话,又立即改口,“没什么。今日不早了,快歇下吧。”
接下来,便是日复一日的等待。
雨没有完全停下,好在小了不少,已不再能造成什么破坏。他们四处勘探土地,选了一块更加坚实的地方打算重建村落,可地方选好了,没有粮食,没有种子,谈何东山再起。
买粮的队伍每日都能带回来一些,维持着灾民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,可城中粮食实在有限,赈灾粮未到,依旧惶惶不可终日。
终于有一天,买粮队没能回来。而营地中的存粮,只剩下一天的量。
夜半时分,月明星稀。
窦巩撩开元稹营帐的帘幕,习惯性地看一看他的状况,果然,没有好好休息——他坐在案前,一手支着脑袋睡着了,面前铺着一纸写了一半的奏表。
“微之,”窦巩无奈摇摇头,走上前去唤醒他,“去床上躺着睡。”
“嗯?”
元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营中点着一盏浅淡的灯火,在这小小一团火苗映照下,他的脸比月色还要苍白、还要冷。
看得窦巩没来由一阵心惊,连话都说得重了几分。
“快上床去睡!”
“好好好,我听你的。”元稹懒懒地应了一声,支撑着站起身来,谁知眼前突然一黑,整个人就要倒下去。
“微之!”
窦巩吓了一跳,眼疾手快揽住他,又扶着坐了回去。他感到元稹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,整个人软绵绵的,慌得心都漏跳了一瞬,连声在他耳畔大喊,生怕他真的晕了。
“怎么了?微之你别吓我!”
“……你小点声。”元稹揉着眉间的穴位,神情看上去痛苦不已,“我原本只不过有些头疼,被你这么一喊,七窍都要震破了。”
“我这不都是被你吓的!”
窦巩气得不轻,可没办法扔下他不管,待他缓好了后再次扶起他往床边走去。好在元稹这次一切如常。
“等明天天亮,我们回鄂州府吧。你这个样子,叫人怎么放心得下?”
他口中不停念叨,待元稹躺下后又抓起被子替他盖得严严实实,末了重重叹一口气,眉宇间阴云密布。
谁知元稹却笑了起来,“友封,你这样,还挺像我三兄的。”
窦巩白他一眼,不说话。
“但他不会像你这般客气,记得幼时患病,我嫌药苦,怎么也不愿吃,三兄哄了半天也不管用,便直接捏着我的鼻子,给我灌了下去……”
窦巩双眼一亮,故作惊叹,“原来还能如此?那我可记下了。”
“……你不会的,你是副使,哪有欺负正使的道理?”
“到底谁在欺负谁,你想清楚了!”
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调笑起来,一瞬间,所有烦恼都被抛之脑后了。
“好了。”元稹轻轻咳嗽两声,眼皮有些重了,“明早可要叫醒我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窦巩答应了,再次帮他掖好被角。
明天,又是日月轮换的寻常一天。可若依旧没有新粮到来,那就是弹尽粮绝的一天。
次日,元稹是被明亮的日光与喧闹的人群唤醒的。掀开窗户一看,已临近晌午了。
这个友封,说话不算话。
他默默腹诽道。
一旁放着盛满清水的水盆,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……粥?
元稹有了好的预感,简单清洗了一下,整理好衣衫走出账外。
阳光晃眼,今天是个大晴天。远处的江面宁静温和,粼粼波光璀璨夺目,怎么也不像前些时日一副要人命的样子。
“节帅!”
一个年轻的小兵看见他,连忙跑到跟前,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就在今早,一艘满载粮食的船停靠在江岸,说整船粮都要送给我们!”
……送?若是赈灾粮的话从没这样的说法啊,难不成天上掉馅饼了?
元稹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,尽管隔得远,但能看出那艘船并非官府所用制式。
小兵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,复又解释道,“不是朝廷给的,也不是其他藩镇借的,是……对,是一个叫白居易的人买的!”
元稹:……
“我想想看……原话是这么说的:‘我自掏腰包买粮送给你们,让你们的节帅用余生偿还即可。’”那小兵瞬间心惊肉跳,“余生偿还!这是什么意思,节帅,你会不会有危险?”
一旁的卢谦听不下去了,几步跑过来拐走小兵,问,“你不知道白居易是谁?你……读过书吗?”
小兵憨憨地笑了,眼神清澈得很,“读过一点点,嘿嘿……”
卢谦目光中透出一丝怜悯,拍拍他的肩说道,“以后得了空,我教你读。”
元稹回过神来,眼中泛起阵阵温热。乐天,竟然是你,也只有你,总在自己最艰辛、最困苦、最一筹莫展的时候,第一个出现。
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的人,原来始终就在自己身旁,不论相隔多远,不论海角还是天涯,他们始终魂魄相依。自己这一生,原来从未孤单过。
“节帅!”
远远传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,他悄然拭去眼角的泪,走上前去。
“有朝廷的文牒到鄂州府了,许是赈灾粮将到,”窦巩笑着迎了上来,全然忘了自己早上对元稹言而无信、没叫他起床,“还有淮西的传书,可要看一看?”
好消息一个接一个,总算苦尽甘来了。
卢谦也面露喜色,“还有草药,也全部送到了,看来只要积水退去、大道一通,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嘛!”
人群里,渐渐生出欢声笑语。
元稹静静地望着他们,望着他们围向堆成山的粮食药草,原来活下去的希望一旦重新燃起,是这么热烈、动人。
他眼前渐渐模糊了。
却不是因为眼泪。
他知道,久悬着的心、紧绷着的弦一旦被放下、松开,就意味着某些东西再也控制不住,某些事情再也由不得自己。
可他真的撑不住了。
肺腑间的血腥味几乎是一瞬间冲上来的,来不及等他有任何反应,便自口中喷涌而出——
“微之!!!”
“节帅!!!”
“啊——”
人群中惊呼不止,他们看见,元稹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襟,染红了脚下的土地。
倒下的那一刻,他在恍惚间看到许多人影朝自己奔来。
“微之,微之!这是怎么了、怎么了……”
窦巩想扶起他,却根本无从用力,只能眼睁睁看他躺在自己怀中无法自控地抽动起来,每抽动一下,就有更多鲜血从嘴角漫出。
下意识想替他擦拭脸上的血,可却越擦越多、止也止不住,就仿佛非要等他的血流干流净,才能罢休。
“他们找郎中去了,很快、很快就回来……”卢谦声音颤抖得厉害,他托住元稹的头,语无伦次,“我们先回去、先回去……”
“友封……”
趁着最后一丝意识,元稹勉强动了动嘴唇,可发出的声响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他带着没说出口的话,晕了过去。
再次睁开眼睛时,窗边映入了一抹橙红的夕辉。
“微之,我们在这里。”窦巩眼都不眨地守在他床边,守了一下午,见他醒来,顿时喜形于色。
卢谦闻言,也赶了过来,“节帅可好些了?”
他们二人双目通红,眼泪几乎哭得干涸。
空气中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,与之相伴的,更是死亡临近的脚步声。
当真到了告别的时刻么?
元稹已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,甚至生出了一丝力气,让自己能抓住友人的手。
“友封,答应我三件事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窦巩紧紧抓着他的手,强忍悲痛点点头。
“……第一,安顿好百姓、修好江堤,整个武昌军……就托付给你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,不用你说,我也会做。”
“第二,灾后百业待兴,我……我的后事,一切从简,不得铺张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气息越来越微弱,窦巩与卢谦二人已然泣不成声。
“最后一件……”元稹脸上浮现一丝笑意,“……送我到洛阳时,让我、让我在那里多停留一阵,让我多陪陪他……”
他笑着,灵魂仿佛坠入了云端,掠过江河山川,飞跃万重险阻,来到了那毕生的心安之所,此后生生世世,再无离愁。
“微之!微之!”
“微之兄!”
他的手松开了,气息亦止。活着的人撕心裂肺地呼唤、哭喊,却再不能唤醒他,再见不到那双会说话的琥珀色眼眸。
天际,一声凄厉的鹤鸣划破长空,万里云霞被血色的夕阳染成了火,如此耀眼,如此绚烂。那孤鹤衔一片云彩飞向北方,或去而复返,或一去不返,长歌一曲终须尽,却作诗章万古存。
那无法触碰的明日,终会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