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节度使军令在此,兵马使何在?”
卢谦冒着雨一路策马疾驰来到黄州守军驻地。这里地势较高,尚无水淹之患,几支操练的小队注意到了他,却没有人站出来回应他。
他着急地喊第二遍,“兵马使速来接令!”
“哟,这不是都虞候吗?”
一个人自营帐中打着哈欠走出来,身旁随从替他撑起了伞。卢谦认得这个人,他是黄州驻军都知兵马使李续之,出身陇西李氏,一个惯常胡作非为、却连黄州刺史也不敢惹的人。
更要命的,是他在几个月前,被元稹当众罚了二十军棍。
卢谦硬着头皮保持着礼数,“李将军,节帅有令,白沙口灾情告急,还请携带军需物资前往救援。”
“什么?”李续之冲着随从故作惊叹,“可在下实在害怕,路上若遇差池,又被你们节帅赏二十棍可怎么办?”
说罢,他竟哈哈大笑起来,全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
“李续之,你还敢放肆!”卢谦被他惹恼了,厉声斥道,“前度你欺辱同袍、对上不敬、对下不仁,造谣造到刺史头上以至军心不稳,节帅只罚你二十军棍已是网开一面,如今非但不思悔改,还要抗命不成?”
“抗命?好啊,既要调兵,那就请出示兵符,在下即刻差人前往。”
卢谦下意识攥紧了双手。
“有符节为证,将军可否……”
“看来,你们是压根没有兵符了?”李续之冷笑道,“没有兵符就想跨州调兵,这恐怕不合规矩吧?”
“灾情不等人,还请通融……”
“通融?这如何能通融?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借着救灾的由头,意图不轨!”
李续之冲左右嚷道,“给我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!”
围在他身边鞍前马后的小卒登时欲要上前动作,卢谦惊得后退一步,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指向他们大吼,“我看谁敢!”
这动静不算小,远处操练的人马也被吸引而来。
“白沙口决堤了!”卢谦干脆心一横,开始朝四面八方喊道,“那里的房屋、农田被冲成了一滩烂泥,乡民死伤程度犹未可知,也或许有更多的人此刻正抓着一截枯木不敢放手,只要搭救一下,他们便能活下来!诸位兄弟当中,有不少人生于此长于此、世世代代居于此,穿着戎装接受父老乡亲们的供养,如今他们有难,当真能袖手旁观吗?我所言句句属实,若有半句假话,天打雷劈!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安。
“白沙口……我阿耶阿娘还在那里!”一个年轻的小兵变得脸色苍白、几欲崩溃,抓着领头的语无伦次,“让我去吧,求求将军了!”
被他抓着的前军兵马使安崇义紧紧抿唇,面色凝重,并未吭声。
“那是我家,是我家啊!我家祖坟就在白沙口!”另一个小兵同样慌了神,说话都带上了哭腔。
“将军,求您了,我想回家看看!”
“……”
“一个都不许去!”李续之见他们竟真被说动了,愤而怒吼,“你们想造反吗?!”
“你给我住口!”
沉默多时的安崇义忽然冲着李续之破口而出道,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他这个人多年来算是功勋赫赫,可直至中年依旧是个小小的前军兵马使,与他多年来不懂争抢、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怯懦脾性脱不了干系。可此时此刻,他不想再忍了。
“你整日仗着朝中靠山横行霸道我耐你不得,如今还想给我前军将士安插罪名,你居心何在?良心何安?节帅那二十军棍,打得真是太轻了!”
李续之万万没想到他突然暴起,整个人顿时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反了……都反了!”
“反的就是你这个无耻小人!”安崇义猛啐一口,随即回过头,声如洪钟,“前军将士,全员听令!”
刚刚还濒临崩溃的一众小兵立即坚定应声,“在!”
“即刻携刀斧、麻袋上后山伐树、装沙,一个时辰后在山下与卢将军会和,奔赴白沙口!”
百十号人齐齐接令,随后各自整装出发,马蹄过处,泥水飞溅,地动山摇。
李续之立在原处,狠戾地盯着远去的人马,怒火中烧。
随从急切询问,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去备纸笔,传信给李相。”他咬牙切齿道,“元稹,我们新仇旧账一起算!”
白沙口,原是南浦湖水入江之处一片水草丰美之地,北临大江,往南十里有丘陵林立,二者中间,便是良田万顷。
这个时辰,本该倦鸟归林,千门万户升起炊烟袅袅,可眼前的洪水宛如发了疯的猛兽一般,试图要吞没、摧毁一切——屋宅被拆成了破碎的木板,禽畜的尸体时不时就从眼前漂过;许多人慌不择路趴在江岸的树干上,并不知道临江的树根皆被大水冲击得再也抓不住土块,随着一阵凶猛的浪头打来,整棵树都被连根卷走。
不知有多少哭声与哀嚎,就这样消失在滔滔浊浪之中。
“节帅,营帐已全部安置妥当。”
“据报,黄州、鄂州两地仓城皆损失巨大,已无粮可用!”
两个消息同时传来,一好一坏。
“先将人转移至营帐,有亲眷在城内未受灾之处的,可令他们前往投奔。”元稹不假思索,复又传令,“整个鄂岳之地怕是皆有难处,那就传信给山南西道、荆南、淮西等地借粮,能借多少是多少。”
他的脑中飞快思索着,迎面而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不容许他有过多的犹豫时间。
他随即又转向不远处江堤上那个巨大的豁口。
“主堤决口,水流又宽又深,下水去堵势必危险,可若不这么做,江水无休止地涌进来,只会越淹越多……”
终于,元稹下定决心,“堵上它!”
一声令下,安崇义第一个跳入水中,卢谦紧随其后,江水瞬间漫过了他们的胸腔。余下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,紧紧握住彼此的手,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墙,慢慢延伸到那个豁口之处。
“先用木头,快!”
岸旁接应的立即将一节刚伐来的粗树干推进水里,小心翼翼传向中央。
“太小了,不够!”安崇义急中生智,冲岸上大喊,“把车推下来!”
情势危急,也顾不得浪费不浪费,可那用来运送沙石的车少说也有百斤重,如何能传得过去?
岸上几个小兵一拍即合,几人当即推着车往上游走几步,随后猛地加速,直往水中冲去!他们要借着水流,将车直接冲到豁口处堵上,可他们人却无处着力,极有可能被冲走。
“今日,堤在人在,堤亡人亡!”
他们为自己的家园拼命,没有半分犹豫,扶着车纷纷跳入水中,顿时就有人被扑面而来的浪头盖了过去,半天没能出水。
元稹心中一紧,慌忙上前一步。
他人呢?人呢?他望之不过十几岁的模样,还是个孩子啊!
好在战友紧紧绊住了他,一阵挣扎之下,那小兵再次从水中探出头来。
岸边的元稹看到这一切,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,忽然有了想流泪的冲动。
节度使掌生民命脉,系万千生死,无论哪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里,都是不能承受之重。
如果一定要有牺牲,就让自己来,让自己来!
许是上苍眷顾,持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雨,在今日傍晚停了下来。
堤上那处豁口被成功堵了起来,河道内岸趋于平稳。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距离江岸不远,只能用作收治难民的临时场所,后续是待积水退去、重返故地,还是改道河流、另寻家园,尚需从长计议。
如今最大的问题,是粮草、医药不足。
“手中存粮只够三天,先去城中,看看大户人家有没有,有就多买一些来,用鄂州府的账。还有艾草、芸香也要备下,水患过后最易生瘟疫,要是控制不住,又会出大麻烦。”
营地中央支起了一口锅,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元稹交待完最后一件差事,已是深夜时分。这一整天里,他忙得几乎滴米未进。
“微之,”窦巩端着一碗粥来到他身边,“快吃些东西,吃完就回帐歇下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疲倦地笑一笑,接过碗,可不知怎么,手抖得相当厉害,几乎要把粥洒出来。
窦巩吓了一跳,连忙一手接过碗,一手稳稳地扶住他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窦巩紧握着他颤抖不止的手,发觉这双手实在太凉了。明明是夏日,他的手怎么冰冷成这样?
“我没事,”元稹用另一只手端起那碗粥,尽力喝了两口,“只是心中难过。”
他的营帐就在不远处,与寻常人的没什么区别,只简单设了一张书案、一张矮榻。留在这里,与成百上千受灾百姓同在一处,既为确保灾后清点、治理能快速进行下去,也为安抚人心,避免人群中因绝望而生乱。
可对一个长年安分守己、却在一场灾难面前变得顷刻间一无所有的平凡人而言,说不绝望,就真的不绝望么?
一旁幸存的人群在那口大锅前排着队挨个上前,更远的地方,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士兵推着小车经过,车上堆叠的,是沾满泥水的尸体。
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,有幼。他们草草地死去,又被草草地埋葬。
元稹望着眼前的景象,不禁黯然神伤,心脏一阵一阵刺痛。
“友封,你知道,我最羡慕乐天哪一点么?”
他忽然问道,问得窦巩摸不着头脑。
“……羡慕他比你悠闲?”
“我羡慕他,总能照顾好身边所有人。”清甜的回忆在元稹心中晕开一抹温暖,“我永远记得那年在杭州见到的他,皎皎如明月,是何等令人心驰神往。”
窦巩撇撇嘴,“因为他是乐天。而且他也能把自己照顾好,在这一点上,你更不如他。”
“你关心我,可以多说些好话。”
“我说好话,你听么?”
两人眼见要斗起嘴来,窦巩瞥见一个身影走过,连忙同他打招呼。
“节帅,副使。”
卢谦兴冲冲跑来行了个礼。
“今日辛苦你了,”元稹上下打量他一番,见他额头上被擦破了一点皮,留下小小一个红印,关切问道,“伤口可还要紧?”
“小伤而已,您若不说,我都把它忘了。”卢谦腼腆一笑,随即正色道,“刚才我们和江夏取得联系了,他们大路已通,房屋状况比这里好些,没有大批量垮塌。借粮赈灾的信和奏疏也已加急寄了出去,山南东道和淮西离得近,相信不日便有消息传回来。”
这场大雨带来的损失尚不可估量,粮食短缺的问题只会重不会轻,于是他们一面上书朝廷奏请放粮赈灾,一面又向相邻的藩镇写信求借粮食,只盼着哪一方能先一步回应解燃眉之急。
元稹点点头,心中感激不已,若是没有他们上下一心拼力相助,自己只会举步维艰。可感动之余,他忽然又想起了要紧事。
“你去黄州时,李续之可有为难你?”
“……没、没有,”卢谦略一思忖,“倒是安将军,同李续之大闹了一场,我们不能不管他。”
元稹知道安崇义的所作所为,也早有了应对之策,便安慰道,“我写信给文饶了,等这边的事一结束,就调他去剑南西川,跟着文饶,就不必再受委屈了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可今日无兵符跨州调兵,李续之还被您军法处置过,他这道关,恐怕不好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