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处生春早,春生池榭中。
草芽犹未出,挑得小萱丛。
新岁伊始,万象更新,河南尹白居易在履道坊家宅后院亲手埋下一坛浸酿好的梅花酒。盘算着时日,约莫夏天一到,就能开坛启封,在酷暑时节享受这一樽冬日的馈赠。
他本是爱酒之人,近来更是喜欢上了酿酒,从拌曲到陈贮,无论多繁琐都事必躬亲。梅花香自苦寒来,他便在年关前后冒着严寒四处采摘,好在后来的每一步都顺遂平稳,得到如今这满满当当的一坛,当真不赖。倘若味道不错,就盛出来一些寄给微之,让他尝尝关中和楚地的梅花香气有何不同。
这边是他在洛阳闲时的生活图景——一部分时间用来勤恳地耕耘自己这一方小天地,而另一部分时间,用来想念。
他想念的人里,活着的在变少,死去的在变多。李绛去岁归葬故里,行简故去已有四个春秋,韩愈早在长庆四年末溘然长逝,还有杓直,还有子厚,还有许许多多曾见过一两面、说过一两句话的人,无意中擦肩而过,就再也不见。
自己这个年岁的人,总要慢慢习惯起来,或许下一次传来故人的音讯,就是永别。
白居易寂寞地想着,可独自闷想无法排解伤感心绪,于是写成了信,轻车熟路递给了将将路过的信使。
雨后晌午,元稹阖着眼半躺在榻上,身后垫了几层被子,似是睡着了,手中仍握着白居易一封信。
两道脚步声出现在门廊上,一者沉稳缓慢,一者轻盈急切。
其中一人停在门外,另一人轻扣两下门说道,“微之,我进来了。”
窦巩推门而入,望见沉沉入睡的元稹和他手中的信笺、枕边的案卷,心知他在病中也不肯闲着,案卷看得累了就看一会友人的书信提神,仍旧看得睡着。他皱了皱眉,轻手轻脚来到床榻边,伸手探一探元稹的额头,果然,还在发着低烧。
这场病来得不急也不剧,可偏偏两个多月下来,总是不见大好。元稹如今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仗着年轻凡事都硬扛,只要公务不忙,就会早早歇息,平日里三餐、衣着保暖也不再敷衍了事,可即便再小心翼翼地保养,只要一阵邪风,就能把经年的旧疾沉疴激发出来。
郎中说他需要静养,可肩上的担子如何让他静得下来?窦巩看在眼里,既心疼又无奈。
他悄悄把元稹手中的信抽走,连同一旁的案卷一起打算收起来。
“友封?”
后者迷迷糊糊醒了过来,一睁眼见到窦巩,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“要睡就好好睡一场,这些留到身体好些了再看也不迟。”窦巩似在关切,又似在责怪,“想带个人来见见你,不是什么急事,我们改日再来,今天还是先休息吧。”
“是谁?来都来了,何必让人白跑一趟。”
元稹强打起精神,说着便撑着床坐起来打算更衣,可仅仅只是起身这一个简单的动作,就令他头晕不止。
窦巩见他冷汗都要冒出来,连忙伸手一扶,无奈道,“来的是老熟人,不必见外,躺着也没关系。”
随后朝门外道一声,“进来吧。”
来人身形健硕,身着武职的绛帕与袍袴,尽管极力控制着放轻动作,仍有步履生风的气势,元稹一眼望去便心生熟悉与亲切感,待看清他的面容后,更是激动得连病痛都抛之脑后了。
卢谦见到他,同样欣喜万分,郑重顿首行礼道,“武昌军司都虞侯卢谦,见过节帅。”
十年沧海桑田,如今的他也已年逾四十,比之昔日那个不谙世事的普通侍卫粗砺了许多,眉宇间的凛然之气似能震慑人心,一看便知是沙场上真刀真枪磨炼出来的,不知受了多少伤、吃了多少苦。
他的模样,与记忆中的大不相同了。元稹百感交集,万种滋味齐齐涌上心头,最终汇成一句简单的话,“这些年,你还好吗?”
“好,都好!”卢谦灿然一笑,这一笑却湿了眼眶,“那年初到华州,李公也待我极好,凡事都想着我,给了我不少立功的机会。后来,我去了吐蕃边境,沧州生乱后又随乌司徒前往平叛,留在兖海军中……倘若、倘若我能留在李公身边,他说不定就不会……”
提起李绛,无人不有遗憾,可命运无常,谁又能说得清。
“这如何能怪到你身上去。”元稹安慰道,随即又心生好奇,“你是何时来的?你的调令,我应当还未收到……”
闻言,卢谦再次兴致高昂起来,“是在半个月前,我打听到自己的调令,又知武昌正由您坐镇,于是快马加鞭,赶在调令前头来见你。”
窦巩在一旁听着,望向元稹,发觉他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,许是心中开怀的缘故,于是同样替他们高兴,笑道,“如何,微之,他乡遇故知,可是一大喜事啊。”
“自然,”元稹点点头,复又看着卢谦说道,“等我好一些,给你补一场接风宴。”
后者却连连摇头,“我别无所求,只求尽己所能分担郡务,好为节帅排忧解难,节帅切莫为我劳心费神,宜以保重自身为要。”
他的目光诚恳又真挚,令人心生暖意。
“好,”元稹抓住他们二人的手动容道,“我们都要保重自己,留得青山在,未来终有期。”
春风吹度,山花渐次醒。在这和煦的楚地春日里,元稹的病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。
鄂州离关中虽远,却是江汉交汇的咽喉之地,亦是粮秣、商旅、岁贡等南来北往的枢纽要道,不可谓不重要。也正因此,这里通往关中的官道一路上亭驿密集,驿使整日铆足了劲,自长安、洛阳发出的信,往往不出十日即可送到。
倒是方便了自己与乐天尺素传情。元稹暗地里乐道。
信中拓花是他们几十年来养成的、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习惯,惯常爱用时令花,若是在居所附近采不到,还会特意为此出游一趟。白居易在河南尹任上闲时居多,加之洛阳四季分明,百花遍布,他便总能在小小一封信里玩出不同的新花样,自己更是乐在其中。元稹每每收到手亦十分珍爱,只可惜平日里本就忙碌抽不出太多时间,尤其近来黄州驻军与当地刺史不知因为什么闹得极不愉快,少不得要自己这个节度使出面,便也只能在路边匆匆折一小枝寻常花朵夹在回信中,聊作回馈。
对此,白居易浑不在意,只要微之时不时给自己报个平安,就再好不过。只是有一次,当他翻开来信见到一朵半掌大的杜鹃花时,怔住了。
杜鹃即山石榴花,绽放在单薄的信纸上明明极美,艳红得如同一团火苗。
怎么了?元稹笑问,我记得你很喜爱山石榴花的。
喜爱归喜爱,白居易回信道,可望帝化杜鹃,昼夜泣血哀啼,太过惨烈。
一落笔,自己都诧异起来,怎么如今看到山石榴花,想到的不再是翦碎红绡却作团,而是杜鹃啼血猿哀鸣呢?
花儿何辜,惹得乐天心中不快的,是我。元稹忍不住逗他,乐天不妨在我家宅院里种上一片杜鹃,待我回去时,被满眼赤色吓一大跳,也算解了你的“心头之恨”。
白居易吐出两个字,幼稚。
他们隔着千里之遥,相视一笑。
但微之说的法子或许真的可行,反正自己能随意出入他在履信坊的家,若是好好栽种一番,让这方庭院一年四季都有的热闹,没准等他回来真能吓他一大跳。白居易想,分别的日子多一天,距离归期也就近了一天,悠悠天地内,总有相逢的时日。
身在鄂州的元稹也抱有同样的期许,只要一切顺利,归去的时刻便指日可待,可令他没想到的是,所有的希望,止步在了一场雨面前——
起初,所有人都觉得不过是寻常的雨,楚地入夏,向来免不了风吹雨淋一阵,可随着一个月过去,雨势非但没有要停下的意思、反而越下越大时,事态渐渐变得不对劲了——池塘漫灌,地势低洼的街道与家宅中开始浸水,田地里积水高过了膝盖,秧苗被泡得发烂。
“节帅!”
奉命外出的府吏匆匆赶了回来,“白沙口水则碑上的题刻已被淹没,那是立碑百年以来的最高水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