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座江堤出现裂纹,水势太急了,沙袋一下水就被冲走,根本堵不住,该怎么办还请示下!”
“江夏走山了,官道被彻底堵死!”
“……”
元稹站在幕府正堂中,听着一个又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。
为什么,为什么会这样?
他竭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,可内心早已处在一锅沸汤之中,混乱又焦灼。当年在同州一雨难求,没想到今时今日在这里,竟要拿这无休无止的大雨束手无策,当真是天意弄人!
“轰隆——”
乌黑的天际,一道炸雷轰然响起,就在这时,最后一个派出去的府吏也堪堪赶回——
“白沙口,决堤了!”
元稹蓦地抬起头,瞳孔震颤不已。
白沙口下游是大片农田和民宅,一旦决堤,农田颗粒无收事小,几个村庄千八百户人口生灵涂炭事大!
那处堤坝原本最为坚实,平日里维护得也最周密,可即便是铁打的,在这江水重压之下泡上一个月也足以被泡软——自己竟连这一点也没想到!
眼前的几张面孔皆被雨水淋透了,空气中变得湿漉漉的,压抑、晦暗到了极点。可十万火急的关头,元稹忽然冷静下来了。
他们都在等着自己,此时此刻,自己是所有人的依靠。
“你带着这封奏报,连夜加急送往长安,不得有误!”
“是!”
第一个人拿着早已写好请免赋税的奏章,再次冲进了雨幕。
“你去传令鄂州守军,沿江疏散百姓,全力疏通江夏官道,切莫与任何一地断了联系!”
“是!”
第二个人得了军令,一刻不敢耽搁。
元稹环顾一周,随即喊道,“卢谦!”
偏厅正与一众幕僚研究地图的卢谦听到后,连忙赶来。
“属下在!”
“黄州驻军离白沙口最近,你执我符节去黄州调兵,令他们携沙袋、木石、军帐尽快赶往白沙口。”
卢谦听得一愣,问道,“可如今各州兵权皆由州刺史所掌,节度使若要调兵,须向朝廷奏领兵符方可行动,仅有符节,恐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元稹斩钉截铁道,“可那里的百姓等不起,必须得有人去救他们。早到一刻,便多一分生机。”
他的话语里,有千钧之重。
“……好,”卢谦咬咬牙,郑重点头,“属下领命!”
“拜托你了。”
元稹朝他拱手行礼。
第三个人消失在风雨交加中。
一时间,满堂无言,所有人皆在等着下一道命令。
“余下的,随我亲赴白沙口!”
“你疯了?”
窦巩不管不顾冲进雨里,拦在元稹的马前不让他走。
“你去凑什么热闹!要去也该是我去!”他声嘶力竭地怒吼、哭喊,“你去了能做什么?上次的病好利索了吗?你淋了雨,会出大麻烦!元微之,你为什么总要做让我们担惊受怕的事?!”
他的衣衫已被淋透,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元稹望着他,心中一痛,不由得握紧了他的双手。
“谢谢你,友封,”雨声嘈杂,他不得不拼力喊道,“我是此地父母官,是七州之长,如今治下百姓受此灾厄,谁都可以不去,我必须要去!我与他们同在一处,他们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,你能明白吗?”
这样的暴风骤雨之下,身上的蓑衣仿佛是纸做的,豆大的雨珠打在身上阵阵生疼,斗笠边缘雨点串成了帘幕,可他的眼神却如此坚定有力,不容置疑。
窦巩知道,自己无论如何也劝服不了他。
“那我这个副使与你一起去!”
管他的,天塌下来,我们一同上前线顶着!
元稹忽然笑了,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不曾有过如此豪情万丈、孤注一掷的时刻。
他翻身上马、扬鞭一抽,瞬间冲了出去,大队人马紧随其后,阵阵马蹄踏出滔天雪浪,如同滚滚惊雷动地而来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
庭院深处,一间小小的佛堂。
裴淑独自跪在佛前,口中不知疲倦地念着祈福的经文。
突然间,她停了下来,心中莫名大恸,手中的经文,再也念不下去了。
一股巨大的悲伤将她笼罩,泪水瞬间涌出眼眶,止也止不住。泪眼朦胧间,她怔怔地望向窗外,唯见阴云密布,不见天日。
“为什么要哭呢?”她喃喃自语,“微之,你说说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