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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青山不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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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居易听他莫名诉说起自己,起初只觉得有趣,谁知听到后来,心中越来越沉,却无暇多思。

“说什么玩笑话,”最后的最后,他笑着同元稹挥手,“今生今世、生生世世,我永远不会忘记你。”

“元微之。”

鄂州之遥,一去一千六百里。

窦巩平日里安静温吞,骨子里却别有一股刚强劲,此次元稹出镇鄂岳,他再为副使,万事皆上心,未有半分懈怠。

武昌军统辖七州,是大唐腹地一处机要重镇。二百年来,这里虽鲜有兵戈之乱,却因地势一马平川且紧挨大江,时常遭受大风大雨的侵扰。

倘若没有这个问题,这里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——至少窦巩是这么想的。但世上无难事,元稹又专爱与天作对、从不坐以待毙,于是他们初至鄂州,便花上两个月时间四处走访探查,一路边走边记,公务志写得满满当当,随后趁着农闲时节广募工匠,将七州民宅全部翻修一新,以砖瓦代替茅草,就能抵抗相当程度的风雨了。当务之急既解,整个节度府便也放缓了步调,元稹开始按照越州、同州时期的为政路数,均田、平赋、控制物价皆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,又兼顾城防、兵马诸事,无论民政还是军政,都全心全意相待。

许是老天眷顾,又或是过往丰年余粮充足,初至鄂州的这一年尽管亲眼见识了几场夏日里的大水,但好在未酿成洪灾,算是平安度过。

岁末这日晨间,窦巩自驿使手中取过几份信件,慢悠悠晃进节度府正堂。

此刻为时尚早,他没见到元稹的身影,随口问一旁打扫的小吏:“可曾见过节帅?”

“方才出门了,说是去街上走走。”

“唔……”

闲时便上街四处看一看、走一走,这是元稹早已养成的习惯。窦巩没有着急去找,他看了看手中信封上的题字,确定这几封都是友人们寄来的诗,便大大方方拆开看了起来。

“穷巷能无酒,贫池亦有船;春装秋未寄,谩道有闲钱……”

乐天又在替我们优哉游哉呢,还在信笺上压了几朵紫薇,未展信便有香气扑鼻,与微之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情调。

“故态君应在,新声我亦便;元侯看再入,好被暂流连……”

裴中立竟然肯说出这样的好话?看来人年纪大了,当真会心软不少。

他兴致勃勃地看完这几封信,随手捡起元稹书案上的纸笔,写下自己的和诗,再连同信件一起摊开放在案上,待元稹回来一起看。

锦书无言,唯寄相思,在身居异乡的人眼里,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远方友人寄来的殷切问候更珍贵、更动人。元稹对此出奇大方,这些信当着窦巩的面从不藏着掖着,甚至每一封都邀他品读,和起诗来你一首我一首,其乐融融,聊慰客心。

窦巩整理好一切便出了门,顺着小吏指出的方向,不疾不徐去寻元稹。

鄂州的街道不算宽广,路旁豫章如荫,别有一番沁人心脾的芬芳萦绕其间。昨夜刚下了一场小雨,旭日映照之下,举目所见皆一尘不染、晶莹可爱,尤其配上不远处学堂里传出的琅琅书声,更是叫人沉醉其中。

循着书声望去,赫然见到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学堂门口,似是听得入神。

那不是元稹又是谁?

窦巩朝他走了过去。

“微之。”

“嘘——”

元稹比了个手势,示意他仔细听。

“……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……”

“远芳侵古道,晴翠接荒城,又送王孙去,萋萋满别情……”

稚嫩的童声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一般,如此清脆悦耳、生机勃发。

窦巩瞧一瞧元稹,果然见他一脸得意,那眉梢上的欣喜藏也藏不住。

真是无语了,就那样喜欢啊?

“看来节帅对乐天此诗有所高见,不妨进去执起教鞭,亲自给孩子们上这一课?”

“何必惊扰他们。”

元稹轻声说道,随后离开学堂,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。窦巩跟在他身旁,两人就这么行走在市井烟火之中,走一路,聊一路。

“几处江堤可加固好了?”

“那是自然,我什么时候需要你催促过。”

元稹点点头,随即正色道,“可仅仅只加固江堤,我始终觉得不算万无一失。友封,你可还记得,今夏几场大雨差点淹毁农田,好在天晴得及时,水势未能漫过江堤,可江堤高度终究有限,只怕……”

“只怕有朝一日,那雨下起来挡也挡不住?”窦巩接过话,脸上的神情同他如出一辙。

“我们生在关中,这里的水土又与两浙大不相同,就比如今夏之境况,过往几十年里,我真的前所未见……咳、咳咳。”

不知怎么,元稹胸中忽然闷痒难耐,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
“你这是……”窦巩见他咳得不轻,连忙轻拍他的背,有些着急起来,“不会着凉了吧?楚地冬日虽不比北方冷,可这换季的当口,怎能大意?”

“我穿得暖,没事。”

元稹缓了片刻,总算平复下来,见窦巩一脸担忧,便笑着安慰他,“几十年的老毛病了,真的无碍。”

“你最好是。”

窦巩仔细瞧着他的面容。他真的太清瘦了,脸上、唇上几乎不见血色,一双手总是那么冰凉,似乎怎么也捂不暖。之前在浙东七年明明养回来了一些,那时的他神采奕奕、红光满面,与现在大不相同。记得他当年赴江陵后便病痛不断,落下了终身的病根,如今在鄂州也这样,莫不是这江南西道真的克他?

“我们回去吧,”他硬生生拦在元稹面前,挡住他前方的路,“还是找大夫来看一下。你这个节帅若是病倒了,那才叫天大的麻烦。而且,乐天今早又来信了。”

元稹点头道,“好,听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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