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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天阙重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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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逢吉在家宅堂屋中待客,玉盏珍茗,檀香袅袅。

“他这次来真的,那个刑部与他一个鼻孔出气,已将勾检案卷全数退还……但请尚书放心,我会想办法,他不可能真一直拖着不批……”

天气不算炎热,陈章却一头薄汗,说话时目光四处游移,已然紧张到了一定程度。

“年轻人就是容易着急,你看,我都还没说什么。”李逢吉笑道,“何况阁下不是明白么,此事并非只针对兵部,一个人不可能顶得住来自所有人的压力。”

“可……那件事,等不得……”

陈章小心地觑一眼李逢吉的神色,发觉纹丝不动,并无异样。可正是这种沉默的平静,才越发令他觉得心慌。

他至今忘不掉李逢吉得知于方死讯时露出的眼神,尽管只有短短一瞬。那时不知怎么的,消息登时就传遍了朝野,快到自己措手不及,不明就里的人指责两句大理寺办事不力,稍微知情的人骂的就成了自己与元稹勾结一气替他杀人毁灭证据。李绅,他一定是有意而为,好毒的计策!

他不知道李逢吉对传言听信了几分,也不知道对自己的信任还剩几分,只知道若不能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忠心无二,恐怕下场不会体面。

“看来你已有接下来的打算了?”

陈章点头,“他们既然造谣我与元稹结党,那就如他们所愿,将计就计。”

“是么?”

李逢吉如有所思,似笑非笑道。

满朝各部的拨款因勾检要求骤然严格而耽误下来,引得一片怨声载道,就连李德裕也忍不住劝说元稹两句。

“依我看不如挑几个勾检质量过差的出来杀鸡儆猴,何必将所有人惹一遍?”他背着身一面打量书房中的书山卷海,一面同元稹唠叨,“微之,你在听吗?”

李德裕回头一看,只见他闭目撑在案上,双手不住地揉着太阳穴,看面色十分痛苦,临到嘴边的一句指责便又咽了回去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元稹睁开眼,眼中可见血丝,“我已经吩咐下去,审阅标准会适当放宽,但该补的书据还是要补。”

李德裕吃了一惊,“难得你这次听劝。”

元稹脸上牵出一个苦涩的笑,复又闭上眼睛。自己做这些的本意并非强人所难,若说七分是为朝廷着想,剩下三分则不得不承认是为试探,谁知这无意的一试,还真逼得陈章跳了出来,直接挑明自己在为谁卖命。

即便那人不是安排于方设计诬告的始作俑者,也定然脱不了干系。

可自己与李逢吉何时有过过节?难道是当时他举荐韩愈去做宣慰使,自己对他语气不善?

应当不会是这样荒唐可笑的理由。

“微之,话说回来,我近日想请旨去一趟河东,卢将军可有空当?似乎许久不见他了。”

“可是为流寇之事?”元稹抬起头,瞬间清醒了不少,“其实不必亲自去。而且……卢谦近日告病了,走不了路,也见不得风。”

“怎么了?这么严重?难怪有许久没见他了。”李德裕感到不可思议,睁大眼睛问道。

“毕竟是行伍之人,”元稹目光有些躲闪,“有些伤病也是在所难免的。”

与此同时,河东边境一处荒郊小道上,一路商队正遭逢险境——

他们被反绞双手扣在路旁,一边是所带的一车货物,其中尽是些不常见的名贵珍玩。而小道中央,两伙人正吵得不可开交。

“贵人好歹讲究个先来后到吧!这可是我们先撞见的,你们闻声而来就要分一杯羹,讲不讲道理?”

其中一伙人作山贼打扮,为首的看着也就约莫三四十岁,腰间斜跨着一把大刀,开口便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。另一群人身着官吏衣袍,言行举止间的匪气却丝毫不逊于前者。

“我们刺史可与你们有约在先,辖地外的你们随便劫,我们出兵你们撤,朝廷的军费三七开,可现在在地界内,就由不得你们胡来!”

“你们想吃独食大可直说,何必说如此冠冕堂皇的话,你们做官的,向来都如此恶心!”

“那也比你们官军出身,却落草为寇强!”

“我们落草为寇又是白谁所赐?还不是你们这群吃天家饭的衣冠禽兽!”

“……”

他们加一起不过十来人,却吵出了城中赶大集的架势。商贩们在一旁瑟瑟发抖,却不忘交换一下眼色,本以为自己遭劫凶多吉少,现在看来,他们两方似是积怨已久,没准儿真能等到转机。

但更引人瞩目的,则是他们方才的对话。官军落草为寇,地方长官又养寇自重借朝廷军费中饱私囊,如此世道,真是教人扼腕长叹。

就在这时,商队长轻轻一点头,几个“商贩”瞬间发力齐刷刷挣脱了绑住双手的绳索,随即自车中抽出长刀冲入了人群,电光火石几个回合之间便打晕一片,只留下两边各自的头目愣在原地,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。

“商队长”正是卢谦,他掏出自己的印信往那官袍男子眼前一送,沉声道,“随我们回长安吧。”

随后一句也不多做解释,下令将两人绑了安顿好,自己来到近旁空旷处掏出纸笔、召来信鸽,一边向元稹复命,一边在心里盘算,若保持日行三百里,应当能在数日内返回长安,但愿一切都来得及。

白居易自京畿回到长安城大明宫中。

持续了整个春季的边境动乱已平静了一段时日,恰逢农忙时节,礼部破天荒地于春社、秋社之外另置一夏社于京畿农田,举办了一场官民同庆的祭祀活动,以祈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,更为勉励百姓勤勉耕种。这样一场盛会少不了一篇像样的祝词,而论文辞德行与身份地位,白居易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,他本人自然也没办法拒绝礼部的诚意相邀。

就这样,他离京三日。

三天时间实在不算长,可不知怎么,于白居易而言却有些难捱——他听到一些传闻,说元稹又一次顶住异议要将远在德州任刺史的李景俭调回长安。事情本身算不得多严重,可对他这个正处于风口浪尖的人来说,这样做实在不能称之为妥当。

这样想着,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,只想快些赶回到中书省,看看好友的现状。

可刚踏入宫门,白居易就感到一丝异样,只见路过三三两两的人群望见自己,皆侧目低语、议论纷纷,似是看到一个怪人,而非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。

“白、白舍人。”

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中书省府吏乍一见他,慌忙站好想要行礼,手中的一页文卷却无处可藏。白居易心里越发疑惑,令他们交出来,见纸上写得密密麻麻,似是一份奏表。

论……论请不用奸臣表?(1)

……臣居易言??

他以为自己眼花了,可白纸黑字,分明又刺目。再快速扫一眼内容,一颗心顿时跌入谷底,后脊背阵阵发凉。

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

两个小吏被他脸上的神情吓了一跳,连忙交待,“前、前两日您刚走,我们按惯例整理封装好的奏表送往宫里,隔日便被魏公公训斥,说这份奏表未经封装便混入其中、有碍圣听,可不知怎么,上边的内容却已传遍朝堂上下……”

“这并非我所作!”

白居易惊怒交加之下直接将那奏表撕裂两半,随即又意识到,冲他们两人发火毫无意义,便挥手叫他们退下。

现在这是玩的哪出?

那拙劣之作假借自己名义,对元稹妄加揣测、肆意攻讦,居心之险恶真是闻所未闻,甚至于连真面目示人都不敢!

传遍朝中又是什么意思?又有多少人已经看过?

他如同被烈火灼心,再也忍受不得,急欲冲进皇宫,好好问个明白。谁知甫一出中书省,便被一双手猛地捂住嘴,随即整个人被拽着拐入了街边无人的巷道。

“原以为闹这么大一出真是为了国库那点银两着想,没想到啊,连多年交情的朋友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
众臣聚在思政殿内等候廷议,人一多,嘴就闲不下来,于是朝中接二连三发生的几场大动静,自然而然成了话题焦点。

“能把白舍人气到这种地步,他这人藏得可深啊。”

说话的人是杜元颖,今年五十有余,朝中跟随者甚众,一开口便引来一阵附和。

“各位未免太过分了吧?”李德裕刚刚赶来,停在殿外听了几句,实在忍不下去了,当场便开口驳斥,“勾检一事虽由元相国起意,可具体勘对标准是刑部定的,你们的案卷通过与否并非全由他一人定夺!何况我记得你们吏部的早已审过,拨款都已经收到了,你跟着瞎起什么哄?”

被他点名责怪的吏部尚书瞬间急了,“怎么,他行分内之事还要在下感恩戴德?他受得起吗?李学士莫不是还不知道白舍人那篇奏表吧?如此不仁不义之辈你为何还要替他狡辩?”

听得此言,李德裕瞳孔骤然缩紧。

“那等粗制滥造之作,怎么可能是白舍人所为?”

“怎么,现在连白纸黑字也不认了?”

“是不是他所作,当面一问不就知道了!”

“问……可白舍人来了么?”

众人扫视一圈,根本不见白居易的影子。

“白舍人告病了。”

魏弘简姗姗来迟,不出所料,他这次又是代李恒出席廷议。与此同时,元稹也出现在殿门口,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宫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。

“微之!”李德裕望着他好端端地走到前排,步伐稳健,不由得松了一口气,却怎么也无法同往常打招呼那样笑着道一声安。

“依照圣人的意思,此番邀诸位前来,是为针对近日里朝中接连不断的风波,这也是元相国主动建议的。大家有什么误会,尽可好好沟通,诸位都是肱股之臣,私底下的嫌隙事小,误了国事事大,可一定要……”

“竟是元相国主动召集此次廷议?”不等魏弘简把话说完,杜元颖便幽幽开口打断,“风波不断,却皆因元相国而起,还望元相对我等知无不言。”

随后另一道声音便急不可耐问了出来,“其他姑且不论,白舍人手书中所言你为谋权欲暗害裴相,是真是假?”

“我说是假,你可会信?”元稹开口说出第一句话,琥珀色的双眸一如既往清泠有神,毫不避讳他人的逼视,“阁下若信,也不会发此一问。”

“白舍人与他平日里何等交好,如今不也看不过眼,昭其罪于天下了?照我看,如此德行有亏之人根本不配为一国之相!”

说这话的人听声音有些耳熟,回头一看,竟是李宗闵。

元稹愣了一瞬。

“好啊,李损之,”李德裕被他这番话震惊得无以复加,只觉心凉如冰,不禁怒骂道,“若论狼心狗肺之状,当如阁下所示!”

“诸位莫急,莫要动怒,” 魏弘简不失时机打圆场,“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也终究不是办法,不妨……听听这一位怎么说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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