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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二相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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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澈还是那个姿势。

半躺在后座,眼睛半睁着,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。他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。月光从破碎的车窗洒进来,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尊陵墓里陪葬的雕塑。

厄恩斯特的手在颤抖,但是他没发觉。

他下车,踉踉跄跄地拉开后座的门,俯身去解那个被撕扯得变形的安全带。程澈全然没有苏醒的迹象,那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,在他手臂间晃荡。厄恩斯特干脆把他整个打横抱起来,用脚踢上门,大步往官邸里走。

“你可真是……”他喃喃着,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。

怀里的人轻得惊人。隔着那件沾了血的丧服衬衫,厄恩斯特能清晰感觉到一根根肋骨的形状。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细得像是随时会断掉,颈间的黑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,露出那仿佛在扼着他的颈环。

那下面是被切掉的腺体。

厄恩斯特移开视线,抱着他上了楼。

他把程澈放在客房的床上……是他自己的房间,离程澈那间远一些,但这是最让他安心的地方。他呼叫了医疗队,然后拉过椅子,坐在床边,守着。

求你了,快点醒来。

算我求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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疼痛是唤醒意识的唯一途径。

当程澈再次睁开眼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浑身上下的肌肉像是被碾碎后重新拼接起来一般,每一寸神经都在发出凄厉的尖叫。

他费力地动了动指尖,感觉自己被某种粗糙却温暖的东西严密地裹着。

是一件做旧的战术风衣。

布料里浸透了血液的锈蚀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劣质烟草香。

那是厄恩斯特的味道。

程澈感知不到信息素的生理刺激,但是他知道那是厄恩斯特的味道,仅仅只是味道而已。可那股味道像一堵墙,把陆恩那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隔绝在外,冲刷掉了梦境中无休止的雨夜的潮湿气息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他看见床边有人。

厄恩斯特就坐在不到一米远的扶手椅里。他睡得极不安稳,脑袋歪向一侧,呼吸沉重且急促。左臂的金属义体上缠着应急绷带,血迹已经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,额角的擦伤边缘红肿发炎。

他紧紧地皱着眉头,眼底是浓重的乌青,像是一头疲惫至极的看门犬。

程澈静静地看了他很久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掀开风衣,试图下床。然而,当脚尖触及地面的瞬间,膝盖一阵酸软。梦境中陆恩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感如附骨之疽般涌了上来,脑海中全是雪花点般的电流噪音——惩罚,恨意,还有那扭曲得令人作呕的爱意,几乎要让他的理智崩溃。

他捂紧了脑袋,似乎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嘈杂的声音,但是没用。他脱力滑了下去,在地面挣扎着,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,惊醒了那个睡着的人。

厄恩斯特猛地睁开眼。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迷茫,然后是警觉,然后是——

担忧。

他几乎是弹起来的,一步跨过来,蹲下身伸手去扶程澈。

“你醒了?你——”

他的话哽在喉咙里。

因为程澈抱住了他,紧紧地。

那双手臂突如其来地环上他的脖颈,整个人靠进他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锁骨,拥抱的力度紧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厄恩斯特僵住了,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人在发抖,似乎在哭。他能感觉到那些呼吸打在自己胸口,又浅又急,似乎比卫生间的那次还要强烈,他能感觉到那片濡湿正在透过衣服渗进皮肤。

“……你睡了一夜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十二个小时,药效早过了,但你就是不醒。”

他任由程澈埋进了自己的胸怀里。

“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。”

程澈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抱着他,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,哽咽着,痛苦着。

厄恩斯特就那么僵着,过了好几秒,那只手落在程澈后脑上,他的手指穿过被他修过的发丝,一下一下笨拙地抚摸,似乎这样就能分摊他的痛楚。

“没事了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哑,“你回来了。”

程澈缓缓从那个怀里退出来,抬起头看向厄恩斯特。眼眶泛红,睫毛湿漉漉的,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——那些眼泪像是从未存在过,被瞬间收走了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嘶哑地说。

厄恩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,左臂的义体渗着血,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,身上到处都是干掉的血迹。

“没事,老板。”他扯出一个笑来,“换个义体的事,记得报销就行。倒是你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着程澈那双濡湿的眼睛。

“……还好吗?”

程澈没有回答。

他就那么看着厄恩斯特,看着那张脸上勉强的笑,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。

然后他问:“为什么不推开我?”

厄恩斯特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刚才。”程澈说,“我抱着你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推开我?”

厄恩斯特沉默了片刻。

“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有人接着。”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地球绕着太阳转这种理所应当的事,“而我刚好在这儿。”

程澈愣住了,他盯着那张带着痞笑的脸,盯着那双认真得过分的蓝眼睛。

然后他就像是被逗笑了。

需要有人接着,多么可笑的理由。

他想起昨晚,他把脸埋进厄恩斯特怀里,那个人笨拙地拍着他的背,什么也没问。他想起在舞会上,厄恩斯特把他从雷维尔手里拽出来,拽到露台上,恶狠狠地让他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他想起那天晚上,他站在客房门外,听着里面传出的重金属摇滚乐,眼中的妒火近乎要燃尽一切。

他想起刚才——醒来第一眼看见的,是那个浑身是血却守了他一夜的人。

他想起陆恩那句话。

只是玩玩吗……

他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是上司所以厄恩斯特需要对他言听计从,还是只是因为他是Omega——一个丧夫的Omega——所以厄恩斯特对他心存怜悯,还是只是因为厄恩斯特人很好,那只是他做事的习惯。

他不知道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厄恩斯特的气味有反应,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昨晚那么做,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天的Alpha,还是他丈夫的下属……产生不该有的关心。

或许陆恩的“只是玩玩”是个合理的解释,尽管他不知道“玩”应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。他早已对爱情失去了渴望,甚至对Alpha失去了生理上的欲望,在陆恩那海枯石烂般轰轰烈烈的誓言消散后,他早已无法爱上任何人。他需要消遣寂寞,需要一个这样的Alpha来让自己的身心不是那么空虚,需要充斥着安全感的气息让他在元老院的对立面保持信心。看看厄恩斯特——那具□□年轻而卓越,那双湛蓝色眼睛澄澈美丽,其中的欲望显然也在渴望他,那双手却颇有边界地轻轻扶着他,生怕他再次摔倒。

情感愈汹涌,时效也就越短暂,猛烈激荡的情欲只能被附着在一次性的玩物之上。

对厄恩斯特产生这样的想法的他,就是个烂透了的垃圾。

但是即便只是玩玩,他对待任何人……都会比对待陆恩要认真。

脑袋里的喧嚣声更大了,陆恩在看着他,那个嘴型,他认出来了。

婊子。

程澈嗤声一笑。

婊子就婊子吧。

他要让陆恩看着,然后告诉他——任何人,除你以外,都值得。

“反正你也只能看着,不是吗。”他撇了撇嘴,直视着厄恩斯特的那双湛蓝色的眼睛。

然后,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厄恩斯特,”程澈轻声问,“你还记得你说的吗?给我暖床也可以。”

厄恩斯特瞪大了眼睛,惊讶地下意识辩解:“那是——”

“是你的原话。”

“那是我们在谈交易!”厄恩斯特的声音有些急了,“不是真的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程澈抬起手,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,止住了他所有的话。

“我知道那是交易的话术,”他字字清晰地说,“我知道你只是开个价码,想看看我有多想让你留下。我知道你甚至可能根本不想做这件事,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
厄恩斯特盯着他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
程澈的眼神毫无波澜,却在眼底深处燃烧着几乎要将两人一同焚毁的疯狂。

他抵在唇上的指尖缓缓滑落,顺着厄恩斯特坚硬的下颌线,滑过滚动的喉结,最终,停留在战术背心下那片剧烈跳动着的、温热的胸膛上。

“但我不在乎这是交易,还是你随口的玩笑,我现在……只想要一件事。”

他微微倾身,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交融。

“我想要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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