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被车速撕扯出刺耳的尖啸。
窗外的霓虹灯牌融化成了斑斓且模糊的光带,在防弹玻璃上飞速流转。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,浓稠的夜色仿佛倒灌进了这方狭小的空间。
程澈软绵绵地陷在真皮座椅里,头微微偏向一侧。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半睁着,瞳孔却涣散失焦。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,任凭飞驰的流光在眼底生灭,却没有一丝光亮能真正照进他的瞳孔深处。
发丝被冷气吹得凌乱,拂过他近乎透明的脸颊,他连眼睫都不曾眨动一下。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,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。
“老板?”
没有回应。
“程澈?”厄恩斯特忍不住第三次侧过头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厄恩斯特的心不可遏制地往下坠。他猛地伸出手,粗糙的指腹贴上程澈的颈侧动脉。皮肤的触感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尸体,脉搏还在跳,但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滞。
“操。”
他刚要收回手,车身猛地一震——
枪声。
密集的枪声从后方传来,车窗上炸开几朵火花。厄恩斯特回头,看见三辆黑色改装车正咬在他们尾巴上,车窗降下,伸出的枪管在夜色中喷吐着火舌。没有牌照,车窗贴满了防窥膜,什么信息都捕捉不到。
他立刻转向身边的人,程澈就那么在座椅上晃荡,像个破碎的棉花娃娃。安全带没系,他的身体随着急转撞上车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有一次撞得狠了,额头磕在窗框上,留下一道血痕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。
“你他*倒是系个安全带啊!”厄恩斯特埋怨着,一把按住耳麦,悬浮车以近乎九十度的倾斜漂移进入侧方车道,似乎是彻底失控了,“执政官护卫队,这里是怀尔德!我们遭到袭击,位置在天穹区西线122区上空,需要支援!”
耳麦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,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回应:“收……信号……干扰……”
“操!”
他骂了一句,立刻把信号转接到了特别行动处,嘶吼着朝着耳麦里求援。
“收到!支援马上赶到,请再坚持三分钟!”
三分钟,闻言他担忧地望向身边的人。
他不知道程澈能不能坚持那么久。
他迅速给程澈扣好了安全带,将他牢牢固定在那个座位上,程澈的身体软着,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晃动无力地歪向一边。紧接着他向前探身过去,挤进了驾驶座,熟稔地接管了无人驾驶系统。子弹擦着车窗飞过,有一发射穿了后玻璃,碎渣溅了他满脖子。
“去他大爷的!”
他压低身体,油门猛踩到底。悬浮车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,猛地向前蹿出。
“别睡。”
他不敢看后视镜里的程澈,却仍像是对着那张脸说。
“操,别睡……算我求你了。”
厄恩斯特念叨着,那管药——肯定是那管药的副作用。他想起方才在洗手间里,程澈把脸埋进他外套里的模样。那时候也是,呼吸又浅又急,整个人像是快要散架了。
可现在连呼吸却都快没了。
厄恩斯特死死咬着牙,祈祷程澈能活着的同事在下一个弯道猛踩刹车,车身旋转一百八十度,堪堪擦过追兵的枪口。他探出半个身子,单手举枪还击,子弹精准地打爆了领头那辆车的悬浮引擎。火光在夜空中炸开,照亮了他满是汗水的脸。
“来啊!有种就上来!”他歇斯底里地吼着,嗓音早已劈裂。
有一个人从车窗伸出头来,举着□□——
若不是厄恩斯特及时踩死了刹车,让那辆车向前飞跃而去,他们或许逃不过那一击。
车辆擦身而过的那刹那,他看到了那头盔下露出的一缕红发,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疤痕。
马门家族。
很好。
……
而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,暴雨倾盆。
潮湿的铁锈味混杂着垃圾焚烧的焦臭,肆无忌惮地钻进鼻腔。这是属于铁锈带最绝望的气息。
程澈坐在那间破旧诊所的门槛上。雨水疯狂地砸在铁皮屋顶上,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。远处的街角,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,像是在放一场荒诞的鞭炮。
他知道这只是梦。一个他被困死在里面的梦。
他来过这里太多次了,熟悉每一道墙上的裂缝,每一处漏雨的角落。
这是他二十岁时的诊所,在铁锈带最乱的街区,每天都有伤患被抬进来,每天都有尸体被拖出去。而他在这里,从最初的踌躇壮志,变得心如死灰。
他想站起来,想走出去,想走进雨里——
但他的身体动不了。
他只能坐在这里,听着枪声雨声,听着身后那个脚步声迫近。
【你在躲着我。】
陆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如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程澈没有回头。他盯着门外瓢泼的大雨,盯着远处偶尔炸开的火光,盯着那些在雨中仓皇奔逃的人影。
身后有重量压了下来,陆恩坐在了他身边,轻轻环抱住了他。
【那管药。】
陆恩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程澈听出了那温和之下的冷意。他侧过头,看见陆恩正看着他,那双黑洞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【我本来还想看看那是什么,结果你二话不说……】陆恩顿了顿,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,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,【就把我关在这里了。】
黑发男人伸出手,指腹轻轻抚过程澈的侧脸。
【我能看到你在做什么,却听不见,也发不出声音。】
程澈想说话,想告诉他那是他活该,想告诉他他终于尝到了被囚禁的滋味,想告诉他这就是报应——
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就像陆恩在这梦境里能说话、能动、能触碰他,而他只能像个被定格的影像,坐在原地承受着这一切。
【就这么急着想和我分开?】
陆恩那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,雪松的气息毒蛇般缠绕到了他身上。对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,滑过颈侧,滑过后背,隔着单薄的衬衫,手指轻轻按在他脊背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上。
陆恩摩挲着那些疤痕,温和地说:【亲爱的,以后你用一次这药,我就罚你一次,好不好?】
程澈的身体在发抖。
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,因为愤怒,还是因为太过想念眼前的人。
那些手指顺着那些疤痕缓慢游走,蜿蜒爬行,像是在抚摸珍贵的藏品,动作轻柔而缱绻。
陆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颤抖,在他耳畔呼着气,带着冷空气中难得的温热——不对,那不是温热,那只是神经电流模拟出的温度,只是幻觉。
你究竟……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?
我们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?
他想问,嘴唇颤了颤,却发不出声音。
【至于你勾引的那两个Alpha……】
陆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,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消遣。
【你想玩玩也无妨,毕竟我是你的丈夫,向来识大体,应当为妻子忍让这些细枝末节。】
程澈瞪大了眼睛。
疯子。
【但是你记住一件事。】
陆恩的声音突然冷下去,温柔荡然无存,彻骨寒意随着扑面而来的雨滴落下。
【你最后一定会落到我手里……不论是作为高洁的监国,还是低贱的娼妓。】
他的手收紧,扣住程澈的后颈,强迫他转过头来,对上那双深渊般的黑眸。
然后他吻了上去。
程澈想推开他,想骂他,想告诉他他已经死了,想告诉他他再也不可能控制他了——
但他动不了。
他只能坐在这里,承受着雨声喧嚣,枪声阵阵,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。
睡吧,我们会在终点相会。
雨还在下,枪声还在响。
而他被困在这里,困在这个永远逃不出去的梦里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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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,特别行动处的悬浮战机从云层中俯冲下来,能量炮的光束撕裂夜空。追兵的车队开始四散溃逃,但厄恩斯特没有停下。他踩着油门一路冲向官邸,直到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轰然落下。
世界安静了。
厄恩斯特大口喘着气,靠着驾驶座怔神,过了好几秒才想起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