厄恩斯特冷着脸。
那张脸本就不算和善,乱糟糟的棕发下挂着两个加班过度的死鱼眼,凶狠狠的,嘴角常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生吞活剥了。但此刻,他拽着程澈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向露台,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的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感受着掌心的触感,那手腕太细了。隔着衬衫的袖口,他能感觉到那下面骨头的形状,一根一根的,硌着他的掌心。那皮肤是凉的,明明室内暖气开得很足,这人的皮肤却还是凉的,像怎么也暖不过来。
脚下的步子很重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要把地板踩穿。身后有目光落在他背上——那些宴会厅里的宾客,那些虚伪的笑容,那些看戏的眼神。
他知道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推开门,冷冽的风迎面袭来。那股冷意灌进肺里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——正好,他需要这个。他需要一点冷意来让头脑清醒些,他受够了纸醉金迷的氛围,受够了空气里浓烈的香薰味,受够了那些虚伪的面容,也受够了……程澈在危险的漩涡中不断旋转的场面。
天穹区经过过滤的空气是要干净一些。露台很大,空无一人,远处新巴比伦的繁华夜景铺展开来,霓虹灯的灯光,悬浮车的尾灯,层层叠叠高耸入云的建筑群,乍一看还以为是某个战前一派祥和的都市。
厄恩斯特松开手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点火。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,然后稳住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,被风瞬间吹散。
他需要这根烟。
需要这点尼古丁来压一压心里的那股火。那股从看见雷维尔把手扣在程澈腰上就开始烧的火,那股看着他们旋转、贴近、耳语就越烧越旺的火,那股烧到现在还没熄灭,反而越来越旺的火。
焦躁裹挟了他,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。
他又吸了一口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那个声音。
“别抽烟。”
程澈的声音像夜风本身,轻柔恣意。
“对身体不好。”
厄恩斯特的动作顿住了,他叼着烟,转过头,惊讶地看着程澈。
程澈没有看他。他站在露台边缘,双手撑着栏杆,看着远处的夜景。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下面那双灰色的眼睛。那眼睛望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,目光空茫的,又像是装着很多心事。
他盯着程澈那个淡然的表情,那置身事外的态度,一个念头轰然在脑海里炸开:
你他*还有脸管我?
那念头来的又快又猛,犹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心。他想骂人,想说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,想说你凭什么把自己往那疯子怀里送还管我抽烟,想说你有这闲心不如管管你自己——
可他的目光落在程澈脸上,落在那双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这时转过来看向他,那双灰色的眼睛清澈得不像话。没有防备,没有算计,没有方才在舞会上的复杂心机。就只是在看着他,认真而诚恳地,就好像他是真的在乎厄恩斯特的身体。
那目光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来。
他心里的那堵在心口的火……居然被熄灭了。
厄恩斯特收回目光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指间那根刚抽了两口的烟。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,火星被吹得忽明忽暗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掐了,扔在脚底,狠狠碾了碾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烟身被碾得稀巴烂,和地上的灰尘混杂在了一起,仿佛承载了所有怒火与焦躁。
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开口时,他的声音已经能稳住了。但眉头还是紧皱着,近乎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你疯了吗?和那种人跳舞,”厄恩斯特望向舞厅的方向,“他刚刚的样子像是要掐断你的脖子。”
那是真的,他看见了。雷维尔那只扣在程澈腰间的手,那力道那姿势,明显就不对劲。那是野兽在打量猎物,在估算从哪里下口。
厄恩斯特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,而程澈的声音响起来,还是那么风轻云淡。
“他不会的,他是军人,不是刺客。”
厄恩斯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军人和刺客又有什么区别?他想要你的命!只要想要你命,你就会……”
你就会落在他的手里,你就会死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完,程澈又说话了:“就算他真的想扭断我的脖子又如何,怀尔德组长,我付给你三倍工资,不是让你吃白饭的。”
厄恩斯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里,刺痛传来。那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,也让心里那股闷烧的火复燃了些许。
他承认……他拿程澈没有办法。
从第一天起,他就拿这个人没有办法。
“下次不要再这样了,你让我的工作很难办。”他别过脸,赌气般回击着——如果这可以被称为回击的话。
可厄恩斯特知道这不是他想说的。
他想说的是我会担心,他想说的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,他想说的是你他*的能不能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全变成了另外的样子。变成了职责,变成了工作,变成了那些安全又不会越界的词。
“我是上司,你要习惯我的做事方式,怀尔德先生。”
厄恩斯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。可程澈却没有在意他的那些小情绪,只是拽起了他的手,轻轻地放在了手心里。
厄恩斯特只是看着夜风吹起程澈的碎发,又低头看了看那只落在他掌心的手。
凉的,软的,轻轻地贴着他的掌心。
那是一只拿笔的手,拿手术刀的手……细皮嫩肉,骨节分明,和他那种布满茧子的,粗人的手不一样。
可是程澈却交给了他。
“你需要学会……”程澈垂眸看着他的手,“完全信任我。”
信任。
这个词从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。
信任这个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