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奏一出,殿内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满堂响应——眼下斐清佑民心尽失,唯有斐清明能稳住局面,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。
斐清佑坐在龙椅上,指尖攥得龙袍发皱,心底一万个不愿:斐清明本就手握重兵,又得百姓称颂,若再回京掌军,无异于猛虎归山,他这个皇位坐得只会更不安稳。可宫墙外的民怨还未平息,崔伯言等老臣日日上疏,边关虽暂退却未彻底安定,他早已是热锅上的蚂蚁,焦头烂额无计可施。
权衡片刻,为了保住岌岌可危的皇位,为了压下漫天怨言,斐清佑只能堆起笑意,厉声准奏:“周卿所言极是!静安王功勋卓著,堪当镇国大任,待赤水撤兵,即刻传旨召他回京,晋封镇国大将军,总领京畿及北疆军务,坐镇东都,镇抚社稷!”
圣旨既出,群臣齐呼万岁,殿内的压抑惶惑一扫而空。斐清佑瘫坐在龙椅上,只觉浑身脱力,他望着阶下山呼的百官,清楚自己这一答应,便等于将最后的兵权屏障拱手送出,可事到如今,为了保住皇位江山,他别无选择。
殿内的声响渐渐平息,沈炼立于宰辅首列,紫袍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如松。他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斐清佑,帝王早已没了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仪,肩头垮塌,指尖无力地搭在扶手上,整个人瘫坐其间,眼底是掩不住的颓废与惶然——帝王怕斐清明拥兵入京、篡权夺位,怕这九五之尊的宝座易主,怕好不容易夺来的帝业化为泡影。
可这些担心,从始至终都多余。
斐清明晋封镇国大将军、回京镇抚,从不是为了谋朝篡权,而是让斐清明收尽天下民心:收边关将士的归心,收东都百姓的仰赖,收满朝文武的拥戴。待斐清明的声望盖过一切,待斐清佑的昏聩被天下人唾弃,届时皇位更迭,是顺天应人,是众望所归,是清清白白、稳稳当当的正统承继。
而斐清佑,沈炼早为他铺好了下坠的路。每落一子,都是在抽走他皇位下的基石:民心、兵权、朝臣支撑,一点点剥离,一层层掏空。不要兵戈相见的仓促,只要水到渠成的清算——让斐清佑从九五之尊,沦为万民唾骂的昏君。
沈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,一抹淡笑漫过眼底,这是他真正的舒心之笑,第二枚棋子稳稳落定。
待殿内彻底安静,落针可闻,沈炼目光微转,淡淡瞥向文臣之首的白景渊,垂在身侧的第三根手指,极轻地向上一点,落下一刻,白景渊刚好稳步出列。
他躬身奏道:“陛下,臣另有一事启奏。静安王回京掌军,需得力幕僚协理军务。昔日静安王身边,皆是白拾安随侍左右,熟知军务兵制,默契无间。如今拾安暂居宫禁,臣恳请陛下恩准其归至静安王麾下,辅佐处理军机,方能事半功倍。”
斐清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。白云笙是他留在身边的伴读,如今藏在殿侧偏阁,本就不愿放其离开,更不想白云笙与沈炼走得更近。他抿紧唇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又落在沈炼平静的侧脸上,迟疑再三,喉结滚动数次。
此刻沈炼掌相权,斐清明握兵权,群臣尽数附议,局势早已板上钉钉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若是执意驳回,非但会落得徇私阻政的骂名,更会触怒斐清明与白景渊两方势力,连方才稳住的朝局也会再生波澜。虽心有不舍,但此刻的他早已没有拒绝的底气,但凡能让朝臣满意、能保住皇位的要求,他只能一一应下。
“准奏。”斐清佑压下心头的涩意,沉声开口,“白云笙即刻出宫,归镇国大将军幕府办事,仍兼御前伴读之职,随时听候朕召。”
话音落下,沈炼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,第三颗棋子,也终于落定。
从安抚赤水、召归斐清明到迎回白云笙,环环相扣的棋局尽数成型,再无半分疏漏。他彻底放下心,肩背的紧绷感消散无踪,只静静立在殿中,等着宫禁之门打开,等着那个素衣清绝的人,从深宫樊笼里走出,回到他能护得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