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之间,不过数步之遥,却隔着天堑,隔着礼教,隔着生死轮回,隔着永生永世的克制与隐忍。
没有相拥,没有亲吻,没有直白的温存。
只有师徒相称,只有遥遥凝望,只有心底翻涌不息、却永不能言说的情意,在冰封的山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熬成更沉更烈的痛。
长明灯不熄,雪落不停。
他们相守,却永不靠近;心意相通,却永不圆满。
师徒一场,虐恋一场,直至天地尽头,再无归期。
雪又落了半宿,殿内长明灯灯花噼啪一声炸开,惊得两人同时松开了彼此。
裴玄洲后退半步,脊背骤然绷得笔直,方才片刻失控的温热尽数敛去,只余下一身浸骨的清寒。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,指腹碾过袖中布料,将那点残留的温度狠狠压下去,仿佛那是足以焚毁道心的孽障。眼底刚泛起的涟漪迅速冰封,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寂然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泄露半分不该有的心绪。
师徒名分如铁索,勒得他心口发闷。方才那句心悦脱口而出,已是破了千年自持,再往前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他是云居山仙尊,是天下修士表率,更是温见瑜的师尊,断不能因一己私情,毁了彼此,也污了师门清誉。
温见瑜僵在原地,伸在半空的手臂缓缓落下,指尖还残留着师尊脸颊的微凉触感。心口翻涌的欢喜转瞬被冰冷的现实浇熄,他懂,师尊从不会真正纵容这份情意。方才相拥不过是情难自禁的一瞬,清醒过后,依旧是横亘在前的天堑。他眼底的炽热一点点沉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痛楚,却依旧躬身行礼,姿态恭顺,无半分逾矩:“弟子失态,望师尊恕罪。”
声音沙哑,藏着强忍的哽咽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。
裴玄洲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派清冷淡漠,目光掠过温见瑜,不敢多做停留,只淡淡开口:“无妨,你一路奔波,先退下吧。”
没有挽留,没有关切,甚至不肯再多看他一眼,字字句句都是师徒间的疏离客套,将方才那点温情彻底碾碎在礼教之下。
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,指节泛白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,痛感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。他抬眼望进裴玄洲眼底,只看到一片冰封的克制,那寂然之下翻涌的痛楚,他看得一清二楚,却偏偏触碰不到,靠近不得。终究还是低眉顺眼,应声退下:“弟子遵命。”
玄色身影转身走入风雪,衣袂扫过殿门落梅,留下一道孤寂的弧线。裴玄洲立在原地,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梅林深处,才缓缓松了力道,身形微微晃了晃,伸手扶住案沿才稳住身形。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,方才的拥抱有多温暖,此刻的孤寂就有多刺骨。
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,那里还残留着温见瑜指尖的温度,烫得他心神震颤。那句心悦在心底反复回荡,每一次都牵扯着旧伤,他明明动了心,认了情,却只能用师徒礼教死死捆住自己,守着三尺之距,永不越雷池。
此后岁月,云居山的雪依旧落得沉密,只是殿内不再只有裴玄洲一人枯守。温见瑜每日晨昏定省,打理梅林,研磨备茶,事事做得妥帖周全,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,俨然是最恪守本分的弟子。
只是那份偏执,从未消减半分。
他会在裴玄洲静坐论道时,立在阶下静静凝望,目光黏在那人染霜的鬓角、孤寂的背影上,浓得几乎要溢出来;会在裴玄洲炼丹时,默默守在丹炉旁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,那是师尊当年所赠,被他捂得温热;会在深夜风雪大作时,守在寝殿门外,一站便是整夜,只为护师尊一夜安寝,却从不敢推门而入。
裴玄洲尽数看在眼里,心尖被反复撕扯,疼得喘不过气。他看得见温见瑜眼底的隐忍与执念,看得见那人深夜立于风雪中的孤寂,看得见他每次行礼时垂眸掩去的痛楚。可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,依旧清冷自持,恪守师徒礼数,连一句关切的话语都不肯多说,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不肯多给。
他会在温见瑜递上热茶时,指尖微顿却依旧淡然接过,饮尽后将空杯置于案头,直至余温散尽才肯收起;会在温见瑜整理书卷时,目光扫过那人亲手誊写的典籍,指尖微微蜷缩,却从不言语;会在风雪夜听见门外动静,心口揪紧,却始终端坐榻前,半步不移。
师徒二字,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,也是折磨两人的利刃。
一日雪霁,梅香漫溢殿内,温见瑜折了一枝新开的寒梅,恭恭敬敬奉至案前。裴玄洲抬眸望去,那枝梅正是当年温见瑜最爱的模样,枝桠疏朗,花瓣莹白,一如少年时捧到他面前的模样。心口骤然一缩,往事翻涌而上,少年滚烫的目光、欲言又止的模样、临终前的偏执眼眸,一一在眼前浮现。
他指尖悬在梅枝上方,顿了许久,终究只是淡淡道:“放下吧。”
没有欣喜,没有动容,甚至没有多看那枝梅一眼,冷漠得像对待一件寻常器物。
温见瑜垂眸将梅插入白瓷瓶,喉间发紧,眼底的痛楚更甚。他知道师尊是故意为之,故意冷漠,故意疏离,只为守住那点礼教规矩,将两人牢牢困在师徒的牢笼里。偏执在心底疯长,想要上前,想要拥抱,想要质问,却终究只是躬身告退,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。
裴玄洲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瓶中寒梅,花瓣微凉,一如当年少年掌心的温度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他死死逼回,只余下一片冰凉的涩意。他不能动心,不能靠近,不能回应,只能用无尽的克制,偿还少年一生的滚烫情意,也折磨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长明灯灯火摇曳,将两人的身影隔在殿内殿外,一静一动,一冷一热。
温见瑜立在梅林之中,望着殿内那道孤绝的白衣身影,眼底执念深种,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。他甘愿守着这份无望的情意,守着师尊,守着师徒名分,哪怕永远只能遥遥相望,哪怕日日被克制与思念凌迟,也半步不离。
裴玄洲端坐榻前,垂眸望着瓶中寒梅,周身灵力淡得近乎虚无,与殿内死寂融为一体。他用永生永世的清冷自持,锁住心底翻涌的情意,不越界,不倾诉,不救赎,任由师徒礼教与刻骨相思,将自己与温见瑜一同困在这云居山,熬成一场永恒的虐恋。
风雪再起,梅香簌簌,殿内寂静无声。
两人近在咫尺,却远隔天涯,心意相通,却永不相拥。
克制入骨,痛楚入髓。
没有圆满,没有救赎,只有无尽的隐忍与拉扯,在冰封的山间,直至天地尽头,永不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