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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第 4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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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暖意稍纵即逝,相拥不过片刻,裴玄洲便先一步松了力道,指尖从温见瑜后背缓缓滑落,垂在身侧,重新拢回那一身清冷疏离。

他后退半步,拉开咫尺距离,白衣上还沾着温见瑜衣间的雪气,眼底刚泛起的浅软迅速被寂然覆没,只余下一层薄冰似的克制。方才那句“心悦”脱口而出时,心口翻涌的滚烫早已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坠——话既说出口,罪孽便又重了一分。

温见瑜悬在半空的手僵住,眼底的欢喜瞬间黯了下去,指尖微微蜷缩。他懂,师尊从不会真的放任自己沉溺。师徒二字,是刻在裴玄洲骨血里的戒律,哪怕生死重逢、心意挑明,也断不会就此碎掉。

他垂眸望着地面散落的玉笛,喉间发紧,方才失而复得的暖意,转瞬便被殿内终年不散的寒气压得透不过气。偏执在心底疯长,却又被多年隐忍磨出了怯意,不敢再上前,只静静立在原地,像当年无数次立在殿外那般,等着师尊开口,等着那道永远跨不过的界限。

裴玄洲抬手,指尖轻拂过眼角未干的泪痕,动作快得近乎慌乱,仿佛那滴泪是见不得人的污秽。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,只尾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:“既已归来,便先在偏殿安置。云居山清苦,你……委屈些。”

字字都是师徒间的规矩,没有半分私情,连一句多的关切都不肯给。

温见瑜抬眼望他,眸底翻涌着痛楚与不甘,滚烫的执念几乎要冲破克制,却终究只是低声应道:“弟子遵命。”

四个字,压下了所有汹涌情意,也压下了方才相拥的温存,重新将两人推回师徒的轨道。

他俯身拾起地上的玉笛,笛身还留着裴玄洲指尖的微凉。这玉笛当年是师尊亲手赠予,他带在身边历经生死,如今再交还回去,指尖摩挲着笛身纹路,每一寸都刻着过往的拉扯。递出时,手臂微顿,终究还是不敢多握片刻,恭恭敬敬奉到裴玄洲面前:“师尊的笛。”

裴玄洲接过,指腹触到温见瑜方才碰过的地方,细微的烫意顺着指尖窜上心口,疼得他指节一紧。他将玉笛置于案头,与温见瑜遗留的旧笔并列,一寒一温,两两相望,却永无相交之时。

此后数日,温见瑜果真守着分寸,白日里打理殿外梅林,清扫积雪,入夜便在偏殿静坐,从不多踏师尊寝殿一步。只是每日晨昏,必会端来新沏的热茶,放在殿门阶上,不言不语,放下便退开,像个最恪守礼数的弟子。

裴玄洲从不主动唤他,却会在人走后,静静立在门后,透过缝隙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。衣袂上的雪粒簌簌落下,他指尖攥着门沿,指腹泛白,心口反复被“师徒”二字凌迟。

他看得见温见瑜每日折梅时,总会特意挑最合他心意的枝形;看得见那人整理书卷时,指尖在他亲手批注的页边反复摩挲;看得见深夜里,偏殿灯火长明,那人隔着一重院墙,遥遥望着他的寝殿,一坐便是整夜。

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意,比当年更沉,更烈,也更折磨人。

裴玄洲依旧守在榻前三尺,只是如今榻上躯壳旁,多了一道活生生的念想。他不敢回头,不敢与温见瑜长久对视,每一次目光交汇,都要迅速移开,装作专注于长明灯火,专注于案头典籍,专注于一切能掩盖心底翻涌情意的事物。

温见瑜的偏执从未消减,只是学会了藏。他不再像年少时那般直白逼近,不再逼师尊给出回应,只默默守着,用最隐忍的方式,将自己钉在裴玄洲身边。可眼底的占有欲与痛楚,从未掩饰,每次落在师尊染霜的鬓角、孤寂的背影上,都浓得化不开。

一日雪落得极紧,温见瑜清扫殿阶时,不慎被梅刺划破指尖,血珠滴落在雪上,绽出一点刺目的红。裴玄洲恰在门内看见,心口骤然一缩,下意识便要迈步出去,脚刚抬,便僵在原地——他是师尊,不可因弟子一点小伤便失了分寸。

温见瑜似有所觉,抬眼望向殿门,正对上裴玄洲迅速收回的目光。那人指尖藏在袖中,紧紧攥着,肩背绷得笔直,明明满是担忧,却硬是不肯露出半分。

温见瑜低头吮去指尖血珠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师尊永远如此,心热如沸,面上冷若冰霜,连关心都要裹着礼教的外壳,连心疼都要藏在孤寂之下。

入夜,风雪更盛。裴玄洲枯坐榻前,脑海里反复浮现白日里那点雪地红梅似的血珠,心口疼得细密连绵。他终究还是起身,取了伤药,缓步走向偏殿。

殿门虚掩,他立在门外,指尖悬在门扉上,久久不敢推开。屋内灯火昏黄,温见瑜正静坐调息,周身灵力沉稳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。

裴玄洲喉结滚动,终究只是将药瓶放在门外石阶上,轻敲了三下门板,转身便走。脚步匆匆,像是在逃避什么不堪的罪孽。

温见瑜开门时,只看见一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风雪中,石阶上放着那瓶熟悉的伤药,是当年他常用的款式。他拾起药瓶,瓶身还留着师尊掌心的温度,滚烫得灼人。

眼底酸涩翻涌,偏执与心疼交织,他攥紧药瓶,指节泛白,却终究没有追上去。

他懂,师尊能做到这般,已是破了戒。

再多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

此后日子,依旧是这般无声的拉扯。

裴玄洲会在温见瑜练剑时,立在殿檐下静静观望,目光落在那人利落的招式上,带着不易察觉的柔,却在温见瑜转头的瞬间,迅速移开视线;会在温见瑜送来热茶时,默默饮尽,空杯从不立刻撤下,要留到指尖再也触不到余温;会在深夜辗转时,听着偏殿的动静,直到确认那人安坐,才敢缓缓闭眼。

可他始终不肯亲近,不肯再提那句“心悦”,不肯卸下师徒的枷锁。

温见瑜便也陪着他熬。

他守着师尊,守着云居山,守着一句挑明却永不能兑现的心意。白日里做最恭顺的弟子,夜里藏最偏执的念想,看着师尊日日被礼教与情意撕扯,看着那人日渐孤寂,心口既是满足,又是剜心的疼。

他知道,他们永远只能如此。

师徒名分在前,生死隔阂在后,天道礼教如锁链缠身,哪怕心意相通,哪怕近在咫尺,也只能隔着三尺距离,遥遥相望,互相折磨,永不解脱。

殿外长明灯依旧摇曳,梅香终年不散,雪落了一场又一场,将云居山的岁月冻得缓慢而绵长。

裴玄洲立在榻前,背影孤绝,白衣染雪;温见瑜立在殿门处,玄色衣袂迎风,眼底执念深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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