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雪落得久了,连殿角青砖都凝上一层薄冰。裴玄洲指尖抵着瓷瓶外壁,寒意顺着指缝钻进去,冻得他指尖发麻,却偏不肯挪开。方才温见瑜垂眸插梅时,鬓边一缕碎发垂落,扫过案沿的模样,还清清楚楚烙在他眼底。那少年明明眼底红得快要滴血,却硬是弯着腰,礼数周全,连一丝怨怼都不肯露在他面前。
他心口又是一紧,细密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,比当年受天劫裂骨还要难熬。他明明什么都懂,懂少年眼底未说尽的痴缠,懂那份隐忍之下快要撑破胸膛的偏执,懂每一次躬身行礼背后,都是快要溺毙的深情。可他只能端着仙尊的架子,冷着眉眼,拒着心意,把所有滚烫都封在冰层之下,连一丝热气都不肯泄露。
长明灯灯芯又跳了跳,光晕落在他染霜的鬓角,映得面色愈发白。他缓缓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方才那一瞬相拥。温见瑜身上清冽的梅香混着少年人独有的暖意,几乎要将他千年道行烧得灰飞烟灭。那句心悦,至今还在他心尖盘旋,每回荡一次,便勒紧一分,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他是师尊,是长辈,是正道表率,唯独不能是温见瑜心悦之人。
殿外风雪声渐响,裴玄洲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殿门方向,仿佛能穿透层层落梅,看见立在梅林里的那道身影。他指尖微微蜷缩,终究还是没有起身,只端坐在原地,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清冷孤高,仿佛心无波澜,仿佛无情无念。
梅林之中,温见瑜并未走远。
玄色衣袍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,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,定定望着殿内那扇紧闭的门。窗纸透出昏黄灯火,映出师尊端坐的剪影,孤绝,清冷,遥不可及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死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师尊明明是动心了的。
那一瞬的失控,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,那松开他时微颤的指尖,都被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,刻在心底。可偏偏,就是不肯认,不肯应,不肯松一分枷锁。师徒二字,成了悬在两人头顶的利刃,稍一越界,便是粉身碎骨。
他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闷响,压抑着翻涌的酸涩与痛楚。他不怨,不恨,只恨自己不能撕破礼教,不能不顾一切将人拥入怀中,只能守着这可笑的名分,日日看着师尊用冷漠折磨自己,也折磨他。
腰间玉佩被掌心温度焐得发烫,那是年少时师尊随手赠予,他却视若性命,日夜不离。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刻着的细碎云纹,仿佛这样,就能离那人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
风雪打湿他的发梢,凝上细小冰珠,他依旧一动不动,目光黏在殿内那道身影上,偏执而滚烫。他可以等,可以忍,可以守着这遥遥相望的距离一辈子,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,只要能日日看见他,哪怕永无回应,哪怕一生煎熬。
殿内,裴玄洲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,声细如蚊,转瞬便被风雪吞没。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瓶中寒梅,花瓣簌簌落下几片,飘落在案头。
他不能回头,不能心软,不能给少年一丝一毫虚妄的希望。
只能就这样,冷着,忍着,熬着。
直到梅谢雪停,直到岁月枯朽,直到两人都被这师徒礼教与刻骨相思,一同埋进云居山的无尽风雪里。
窗外风声更紧,殿内灯火摇曳。
一内一外,一冷一执,近在咫尺,却终生不得相拥。
相思入骨,克制入髓,师徒一场,终是只剩一场永不落幕的虐劫。
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,沙沙声响搅得殿内愈发沉寂。裴玄洲指尖仍沾着梅瓣清寒,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,骨节泛出淡白。他不敢再去看那瓶寒梅,生怕一眼便又勾出心底压了百年的滚烫,破了这好不容易维持的清冷假象。
方才温见瑜躬身告退时,衣摆扫过地面落雪,留下一道浅淡痕迹,如今早已被新雪覆盖,如同两人之间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,刚一浮现便被礼教冰封。他心知那孩子并未走远,定是立在梅林深处,痴痴望着这座大殿,一如过往无数个风雪夜。
心口的钝痛绵延不绝,比灵力逆行还要难忍。他自诩道心稳固,千年清修抵得过世间万般诱惑,唯独扛不住温见瑜眼底的偏执与深情。那孩子一句心悦,便将他苦心经营的自持敲得粉碎,可他不能露,不能应,只能用更冰冷的疏离,将两人牢牢困在师徒的桎梏里。
他是师尊,是温见瑜此生唯一的信仰,亦是他不可触碰的禁忌。一旦越界,不仅毁了自身清誉,更会将那满心赤诚的少年推入万劫不复之地。天下修士的非议,师门规矩的束缚,天道伦常的枷锁,桩桩件件都如利刃悬顶,让他半步都不敢挪动。
裴玄洲缓缓闭上眼,长明灯火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,投出细碎阴影,掩去眸底翻涌的痛楚。他能清晰感知到殿外那道熟悉的气息,温热而执着,隔着层层风雪,依旧牢牢黏在他身上,寸步不离。
他想开口唤他进来,想为他拂去发间落雪,想触碰他泛红的眼角,可话到嘴边,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消散在空气里。
梅林之中,温见瑜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,玄色衣袍被寒风浸透,冷意钻骨,却远不及心底寒凉半分。他望着殿内那道孤峭的白衣身影,眼底炽热未曾消减半分,反而因这份刻意的疏离,滋生出更浓的偏执。
师尊总以为这样冷漠相待,便能让他死心,便能断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。可他偏不,从年少动心那日起,这份情意便已扎根骨髓,与性命相融,岂是几句疏离话语便能斩断的。
他垂眸摩挲着腰间玉佩,云纹被摩挲得愈发光滑,那是师尊留在他身上唯一的念想。指尖微微颤抖,他想起方才触碰师尊脸颊时的微凉,想起那一瞬相拥的温暖,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心悦,心口又酸又胀,险些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。
他懂师尊的顾虑,懂那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,懂师尊用冷漠包裹的柔软与痛楚。可越是懂得,便越是心疼,越是不甘心,越是想冲破这层层束缚,将师尊护在怀中,护他远离世间非议,护他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份煎熬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弟子,是师尊一手教养长大的徒弟,尊卑有别,伦常难违。他若贸然越矩,便是害了师尊,毁了师尊一生清誉。所以他只能忍,只能守,只能以最恭顺的姿态,陪在师尊身边,承受着这份无望的相思,承受着日复一日的克制与折磨。
温见瑜缓缓抬眼,目光穿透风雪,牢牢锁住殿内人影,眼底是飞蛾扑火般的决绝。哪怕此生只能以弟子身份相伴,哪怕永远只能遥遥凝望,哪怕这份情意终会烂在心底,他也绝不会离开。
殿内,裴玄洲终是忍不住,抬眸望向殿门方向。四目虽未相接,可彼此的心绪却隔着风雪紧紧缠绕,相思入骨,克制入髓,明明心意相通,却偏偏要装作陌路。
他抬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,抿了一口,寒意顺着喉间滑落,冻得心口发颤。长明灯灯火摇曳,将他的身。影拉得狭长,孤寂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师徒二字,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,也是困住温见瑜的牢笼。他用一生清冷,偿还少年滚烫情意,用无尽隐忍,守着这份不能言说的爱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