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每这般念想升起,他便猛地攥紧指尖,指甲深陷掌心,用痛感将幻觉驱散。
不能想,不能念,不能越界。
他是师尊,他是已逝弟子。
生死相隔,名分已定,这道界限,他必须死守到底。
可心底的爱意早已入骨,越是克制,越是汹涌。他多想伸手,轻轻抚平少年眉间的浅痕,多想拂去他脸颊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多想握住他微凉的手,告诉他,师尊也心悦你,从很早以前,便心悦你。
这些话,他在心底演练了千万遍,却终究只能烂在心底,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。
一日风雪骤歇,难得有天光透过窗棂,落在榻上,给温见瑜苍白的面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光,竟似有了几分生气,仿佛下一刻便会睁眼。裴玄洲身形猛地一僵,呼吸骤然停滞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颤音,下意识便要上前,脚步已经抬起,却又在半空重重落下,死死钉在原地,半步都不敢再往前。
袖中双手剧烈颤抖,清冷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眷恋,还有深入骨髓的隐忍。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重而急促,撞得胸腔生疼。他多想靠近,多想触碰,可师徒名分如同枷锁,将他牢牢捆在原地,让他寸步难行。
他曾在无数个深夜,放任自己的思绪越过雷池,想象着若没有师徒礼教,若没有仙尊身份,他是否能勇敢一回,牵着少年的手,共赏山中梅雪,共度岁岁年年。可想象终究是想象,现实是少年已长眠,他只剩余生枯守,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。
缓缓躬身,他以师尊对弟子的大礼,遥遥一揖,脊背弯得极低,维持着最后的清冷自持。雪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顺着清冷的下颌线滑落,砸在地面,碎成一片冰凉,分不清是雪水,还是未能落下的泪水。
起身时,他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绝、清冷孤高的云居仙尊,只是眼底的寂然,又深了一层。
“弟子安息。”
他轻声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,唯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心上刻划。
“师尊守道。”
所谓守道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他的道心,早在少年闭眼的那一刻,便已彻底崩塌。如今守着的,不过是师徒名分,是一具冰冷的躯壳,是一场永无回应、永无解脱的痴念。
他重新退回榻前三尺,身姿挺拔,衣袂不染尘埃,仙尊风骨分毫未减。只是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,盛满了无人可见的哀恸,沉在岁月深处,随着梅雪落了一轮又一轮,从未消散。
院中梅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山中岁月无声流逝,外界更迭几度春秋,云居山依旧大雪封山,杳无人烟,成了裴玄洲一人的炼狱。
他不越雷池,不诉衷肠,不求解脱。
师徒一场,他用余生所有的克制与隐忍,偿还少年一生的偏执与深情。
岁岁枯守,日日相思。
不靠近,不触碰,不言语。
将那份迟来的、不敢言说的心悦,深埋骨血,直至自身骨血成灰,执念依旧不灭,与这满山梅雪,共守一场至死方休的孤寂。
长明灯长明,梅香终年不散,榻前人长眠,榻前人枯守。
这便是他们最终的结局,无悲无喜,无爱无恨,只剩无尽的克制与拉扯,在岁月里慢慢熬煮,直至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