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雪连阴又覆了数载,云居山的寒气早已与裴玄洲的骨血相融,冷得连呼吸都带着冰碴。长明灯的火光在殿中摇曳,将他孤直的身影投在壁上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。他依旧守在榻前三尺,日日如是,年年如是,鬓边霜色已染透半额,那双曾经清冽如寒泉的眼眸,如今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,偶有微光闪过,也不过是想起温见瑜时,转瞬即逝的痛。
榻上之人容颜依旧,唇角那点释然笑意凝固在时光里,仿佛下一刻便会睁开眼,笑着唤他一声师尊。裴玄洲时常就这般静静望着,目光落在少年光洁的额角,挺翘的鼻尖,微微抿起的唇上,一寸寸描摹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他怕时日一久,会模糊了少年的模样,怕这仅存的念想,也被岁月磨平。袖中双手死死攥着衣料,指节泛白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,渗出血丝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,远胜皮肉之苦千万倍。
他记得少年生前总爱黏着他,无论他如何冷淡疏离,都始终寸步不离。那时温见瑜会捧着刚酿好的梅花酒,红着脸递到他面前,眼底满是期待与忐忑;会在他炼丹乏累时,悄悄为他揉按肩颈,指尖带着少年独有的温热,小心翼翼,满含依恋;会在他受心魔侵扰时,不顾一切守在殿外,彻夜不眠,只为护他周全。那时的他,守着师徒礼教,压着满心悸动,用冷漠筑起高墙,将少年滚烫的心意拒之门外,以为这般便是周全,却不知早已将两人推向万劫不复。
温见瑜离世前的告白,字字句句都刻在他的骨血里,日日夜夜反复碾磨。少年气若游丝,指尖擦过他的袍角,那点温度薄如蝉翼,眼中却燃着偏执的火光,哑声诉说着满心心悦。那时他僵立原地,面色冷肃,连一丝动容都不敢显露,眼睁睁看着那点火光熄灭,看着少年彻底坠入黑暗。如今想来,当时每一分故作的冷漠,都是插在自己心口的利刃,拔不出,消不掉,日日流血,夜夜疼痛。
他开始学着少年的样子,打理院中梅林。清晨踏雪折梅,指尖被尖刺划破,雪水渗入伤口,刺骨的疼,他却依旧执着地挑选最洁白清瘦的枝桠,小心翼翼拂去落雪,插入那只白瓷瓶中。瓷瓶上还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,触之微凉,便引得心口一阵揪紧。从前少年捧梅而来,满身风雪也挡不住眼底的滚烫,如今只剩他一人,折梅,插梅,赏梅,再无人同他共话梅香,再无人因他一句夸赞便眉眼弯弯,欢喜半日。
殿内寂静得可怕,唯有雪落枝头的簌簌声,与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,反复撕扯着他千疮百孔的心。他不敢久坐,一静坐,满脑子都是温见瑜的模样——跪着递梅时的虔诚,碾药时的耐心,被斥责时委屈泛红的眼眶,深夜告白时偏执的眼神,还有临终前那释然的笑。一幕幕清晰如昨,轮番上演,每一幕都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,连喘息都带着浓重的痛感。
他亦不敢闭眼,一闭眼,便是少年消散的身影。无数个深夜,他枯坐至天明,望着榻上之人,心底的悔恨与疯魔翻涌不休。他恨自己的迂腐,恨自己的克制,恨自己明明早已动心,却被礼教束缚,迟迟不肯回应。他曾以为岁月漫长,总有机会诉说心意,却忘了世事无常,生死从不会等人,一朝别离,便是永无相见之日。
案头的书卷依旧整齐,那是温见瑜亲手誊写的典籍,笔锋凌厉,唯独落款“弟子见瑜”四字,温顺恭谨,藏着少年独有的小心翼翼。裴玄洲指尖拂过那行字迹,指腹轻轻摩挲,喉间紧得发疼,眼眶微微发热,却始终不肯让泪水落下。仙尊的自持,师徒的礼数,即便生死相隔,依旧是他跨不过的鸿沟,是他亲手套在身上的枷锁,永世不得挣脱。
他想起少年曾捧着书卷,蹲在他身侧请教问题,呼吸轻浅,目光灼热,字字句句皆是敬慕,更藏着不敢言说的痴恋。那时他只淡淡指点,目光从不与他长久交汇,如今独对残卷,才知自己错过的,是少年十数年如一日的深情,是那段本可以相守的温暖时光,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。
殿角的长明灯油耗得极快,裴玄洲添油的动作早已熟练,却再没了当年少年在旁候着,眉眼弯起,轻声提醒他灯芯偏了。火光摇曳,映得榻上人影朦胧,偶尔会让他产生错觉,仿佛少年只是沉睡,下一刻便会醒来,拉着他的衣袖,笑着邀他去院中赏梅。每每这般念想升起,他便猛地攥紧指尖,用痛感驱散幻觉,心口的疼却愈发浓烈。
不能想,不能念,不能越界。
他是师尊,他是已逝弟子。
生死相隔,名分已定,这道界限,他必须死守到底。
可心底的爱意早已入骨,越是克制,越是汹涌。他多想伸手,轻轻抚平少年眉间的浅痕,多想拂去他脸颊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多想握住他微凉的手,告诉他,师尊也心悦你,从很早以前,便心悦你。这些话在心底演练了千万遍,却终究只能烂在心底,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。
一日风雪骤歇,难得有天光透过窗棂,落在温见瑜苍白的面颊上,镀上一层柔和浅光,竟似有了几分生气,仿佛下一刻便会睁眼。裴玄洲身形猛地一僵,呼吸骤然停滞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颤音,下意识便要上前,脚步抬起,却又在半空重重落下,死死钉在原地,半步不敢再往前。
袖中双手剧烈颤抖,清冷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眷恋,还有深入骨髓的隐忍。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,撞得胸腔生疼。他多想靠近,多想触碰,可师徒名分如同沉重枷锁,将他牢牢捆在原地,寸步难行。
他曾在无数个深夜,放任思绪越过雷池,想象着若没有师徒礼教,若没有仙尊身份,他是否能勇敢一回,牵着少年的手,共赏山中梅雪,共度岁岁年年。可想象终究是想象,现实是少年已长眠,他只剩余生枯守,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,连一句迟来的回应,都无法说出口。
缓缓躬身,他以师尊对弟子的大礼,遥遥一揖,脊背弯得极低,维持着最后的清冷自持。雪水顺着发梢滴落,顺着下颌线滑落,砸在地面,碎成一片冰凉,分不清是雪水,还是未能落下的泪水。
起身时,他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绝、清冷孤高的云居仙尊,只是眼底的寂然,又深了一层,沉得如同这万年不化的冰雪。
“弟子安息。”
他轻声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,唯有自己知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心口刻划,鲜血淋漓。
“师尊守道。”
所谓守道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他的道心,早在少年闭眼的那一刻,便已彻底崩塌。如今守着的,不过是师徒名分,是一具冰冷的躯壳,是一场永无回应、永无解脱的痴念。
他重新退回榻前三尺,身姿挺拔,衣袂不染尘埃,仙尊风骨分毫未减。只是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,盛满了无人可见的哀恸,沉在岁月深处,随着梅雪落了一轮又一轮,从未消散。
院中梅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山中岁月无声流逝,外界更迭几度春秋,云居山依旧大雪封山,杳无人烟,成了裴玄洲一人的炼狱。他不越雷池,不诉衷肠,不求解脱,就这般守着一具遗体,守着一段尘封的过往,守着那份不敢言说的爱意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