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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 4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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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又落了整宿,压弯了院角老梅枝桠,碎雪簌簌砸在窗棂上,声响细碎,扰得殿内长明灯明明灭灭。

裴玄洲依旧立在榻前三尺,衣袂沾着未融的寒雪,鬓间霜白又深了几分,比这满山冰雪更添几分枯寂。他垂眸望着榻上容颜依旧的人,指尖在袖中死死蜷起,指骨泛青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方死寂里仅存的念想。

他曾以为时日漫长,总能慢慢磨平心底疯长的执念,可日复一日的枯守,只让那份迟来的心意愈发蚀骨。从前温见瑜在时,他守着师徒礼数,刻意疏离,步步退让;如今少年长眠不起,他守着一具冰冷躯壳,守着早已崩塌的道心,反倒连靠近一寸的勇气都没了。

喉间反复滚动着未曾说出口的话语,那些在深夜辗转反侧时反复演练的字句,到了唇边,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消散在凛冽寒气里。他想起少年生前总爱黏在他身侧,哪怕被他冷言斥责,也依旧眉眼弯着,固执地递上热茶、寒梅、亲手誊写的书卷,眼底的偏执与热忱,曾被他视作逾矩,如今想来,却是这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暖意。

他缓缓抬手,指尖悬在温见瑜发顶上方一寸,迟迟不敢落下。发丝微凉,想来该和少年生前一样柔软,可他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。师徒名分如一道天堑,横在生死之间,生前未能跨越,死后更不敢僭越。

袖中指尖微微颤抖,心底的悔恨翻江倒海。他并非无情,并非不懂少年十数年的痴恋,只是仙尊的自持、师徒的礼教,捆了他半生,等他终于肯直面心底爱意时,那人却再也听不见了。

曾有无数个深夜,他闭眼便能看见温见瑜临终前的模样,气若游丝,指尖擦过他袍角,眼底燃着最后一点火光,哑声唤他师尊,说心悦他,从未敢忘。那时他僵立原地,冷着脸不肯回应,如今想来,每一分冷漠,都成了扎在自己心口的利刃,日夜凌迟。

他俯身,轻轻拂去榻边几案上落的碎雪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。那处曾日日摆着少年折来的寒梅,如今只剩他一人重复着相同的动作,梅香清冽,却再无那个满身风雪、笑意滚烫的人来同赏。

殿内寂静得可怕,唯有长明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裴玄洲直起身,重新退回那三尺之地,脊背挺得笔直,维持着仙尊最后的清冷自持,可眼底沉郁的哀恸,早已藏不住。

他守着这方空寂大殿,守着榻上长眠之人,守着一段不能言说、不能触碰的爱意,岁岁年年,与冰雪为伴,与回忆相缠。

不靠近,不越界,不倾诉。

用余生所有的隐忍与克制,将那份迟来的心悦,深埋骨血,直至与这满山风雪一同腐朽,再无踪迹。

梅雪连阴,云居山的寒气浸骨入髓,殿内终年不见暖阳,唯有那盏长明灯昼夜不熄,燃着裴玄洲仅剩的一点心神。他依旧日日守在榻前三尺,风雨不误,年岁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,唯有鬓边霜色渐浓,以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,沉得化不开的寂然。

温见瑜的身躯经秘法留存,容颜停留在离世那一日,唇角那点释然笑意未曾淡去分毫,仿佛只是沉沉睡去,下一刻便会睁眼,笑着唤他一声师尊。裴玄洲时常就这般静静望着,一看便是整日,呼吸放得极轻,唯恐搅碎了这虚假的安稳。袖中双手总是不自觉攥紧,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,那里早已没了少年残留的温度,却总似还留着当年触碰时的微凉,一回想,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。

他记得很清楚,少年生前从不会让他这般孤寂。那时他虽刻意疏离,温见瑜却总有法子黏在他身侧,或是捧着刚折的寒梅,眉眼亮晶晶地递到他面前;或是蹲在丹炉旁,耐心帮他照看火候,偶尔偏头同他说话,声音清润,带着藏不住的依恋。即便是他冷言斥责,少年也只是垂眸应下,眼底的偏执却半点未减,转头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,把满腔热忱都捧到他眼前。

那时的裴玄洲,守着师徒礼教,守着仙尊道心,将所有悸动与心软都死死压在心底。他不是不懂少年的心意,从少年初次红着脸递上亲手酿的梅花酒,从少年在他受罚时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,从少年深夜守在他殿外,只为确认他安好,他便都懂。只是师徒有别,仙凡殊途,他不敢应,不能应,只能用冷漠筑起高墙,将两人都隔在里外。

他以为这般克制,便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,却未曾想,最后换来的是生死相隔。

温见瑜离世前的那番告白,字字句句都刻在他骨血里。少年气若游丝,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袍角,那点温度薄得像雪,眼中却燃着偏执的火光,哑声说心悦师尊,从未敢忘。那时他僵立原地,面色冷肃,连一丝动容都不敢显露,眼睁睁看着那点火光彻底熄灭,看着少年彻底松开手,坠入无边黑暗。

如今想来,他当时的每一分冷漠,都是插在自己心口的刀。

他开始学着温见瑜的样子,打理院中那片梅林。少年生前最喜折枝插瓶,他便也每日清晨踏雪而去,指尖被寒梅的尖刺划破,渗出血珠,也浑然不觉。他只挑最清瘦最洁白的枝桠,小心翼翼折下,拂去落雪,轻轻插入那只白瓷瓶中。瓶身依旧留着少年掌心的弧度,瓷面微凉,触之便是一阵揪心的疼。

摆好梅枝,他便退回原位,垂眸望着榻上之人。从前少年捧梅而来,满身风雪也挡不住眼底的滚烫,如今只剩他一人,折梅,赏梅,念梅,再无人同他共话梅香,再无人因他一句随口夸赞便欢喜半日。殿内寂静得可怕,唯有雪落枝头的簌簌声,与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,反复撕扯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
他不敢久坐,一静坐,满脑子都是少年的模样。少年跪着递梅时的虔诚,教他碾药时的耐心,被他斥责时委屈泛红的眼眶,深夜告白时偏执的眼神,还有临终前那释然的笑。一幕幕在脑海中轮番上演,清晰如昨,每一幕都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,连喘息都带着疼。

他也不敢闭眼,一闭眼,便是少年消散的身影。无数个深夜,他枯坐至天明,望着榻上之人,心底的疯魔与悔恨翻涌不休。他恨自己的迂腐,恨自己的克制,恨自己明明早已动心,却偏偏被礼教束缚,迟迟不肯回应。他记得两人心意相通的那些时日,没有直白的告白,没有逾矩的触碰,只是一个眼神,一句叮嘱,便足以让彼此心安。那时他以为岁月还长,总有机会慢慢诉说心意,却忘了世事无常,生死从来不会等人。

书卷依旧整齐摆放在案头,那是温见瑜生前亲手誊写的典籍,笔锋凌厉,唯独落款“弟子见瑜”四字,写得温顺恭谨,藏着少年独有的小心翼翼。裴玄洲指尖拂过那行字迹,指腹轻轻摩挲,喉间紧得发疼,眼眶微微发热,却始终不肯让泪水落下。仙尊的自持,师徒的礼数,即便到了此刻,依旧是他跨不过的鸿沟。

他想起少年曾捧着书卷,蹲在他身侧请教问题,呼吸轻浅,目光灼热,字字句句皆是敬慕,更藏着不敢言说的痴恋。那时他只淡淡指点,目光从不与他长久交汇,如今独对残卷,才知自己错过的,是少年十数年如一日的深情,是那段本可以相守的时光。

殿角的长明灯油耗得极快,裴玄洲添油的动作早已熟练至极,却再没了当年少年在旁候着,眉眼弯起,轻声提醒他灯芯偏了。火光摇曳,映得榻上人影朦胧,竟偶尔会让他产生错觉,仿佛少年只是睡着了,下一刻便会醒来,笑着拉他的衣袖,说师尊,别总守着了,去院中赏梅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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