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落了三日,将云居檐角层层裹紧,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的静。
裴玄洲依旧是那身素色道袍,衣袂纤尘不染,唯有鬓间落雪,悄无声息染了霜色。他每日晨昏定时来榻前看顾,动作刻板得如同恪守仙门戒律,三尺之距,半步不多,半步不少。
榻上之人面色依旧苍白,唇角那点浅淡笑意未曾消减半分,像是早已看透一切,只留他一人在尘世煎熬。
他不敢久坐,往往只站片刻,便转身去整理温见瑜留下的物什。
案上那支药碾被摩挲得光滑,木柄上早已浸了他反复触碰留下的薄汗与浅痕。他不再炼药,只是偶尔伸手握住,指尖贴合着少年曾停留过的纹路,仿佛这样便能抓住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。指腹旧伤未愈又添新痕,刺痛感清晰传来,才能让他确认,这不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
他曾无数次在无人时,闭上眼回想少年生前模样。
想起温见瑜明明偏执入骨,却在他面前温顺低眉;想起那人明明重伤难支,仍要强撑笑意递上一枝寒梅;想起那人跪在风雪里,一声声师尊,虔诚又滚烫。那时他只当是弟子敬慕,刻意疏远,刻意冷淡,刻意用师徒名分划开万丈鸿沟。
如今才知,那份敬慕之下,是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。
而他自己,亦在日复一日的疏离里,悄然沦陷。
只是这份心知肚明,来得太迟,迟得阴阳两隔,迟得连弥补的机会都不曾留下。
夜半风穿过窗缝,发出呜咽声响,像极了温见瑜从前受了委屈,又不敢表露,只在暗处低低喘息的模样。裴玄洲每每惊醒,指尖攥紧被褥,指节泛白,喉间涌上腥甜,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他想过随他而去。
仙尊堕入红尘,为弟子殉情,传出去必成仙门笑柄。
可他不能。
他要守着云居,守着这具肉身,守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名为师徒的牵绊。这是他唯一能留在温见瑜身边的理由,也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最沉重枷锁。
一日,他整理温见瑜旧时衣箱,在最底层翻出一枚半块的玉佩。
玉质寻常,却被打磨得光滑温润,缺口处还留着细微牙痕。
裴玄洲指尖一颤,猛地想起许多年前,温见瑜生辰,他随手赏了块普通玉佩,少年却视若珍宝,整日揣在怀中。后来不知为何碎成两半,温见瑜红着眼眶跪在他面前请罪,他只淡淡一句无妨,便转身离去。
此刻玉佩握在掌心,冰凉刺骨。
他忽然明白,那半块玉佩,是少年藏了半生的心意,是他未曾回应的期盼,是他们之间,从圆满到破碎的全程。
他将玉佩贴身收好,放在心口处,隔着衣料,感受那一点微弱凉意,如同抱着少年最后一点余温。
依旧是三尺之距,依旧是礼数周全。
他每日为榻上人整理衣襟,更换枕席,动作轻得仿佛对待易碎珍宝,却始终不敢触碰那张脸,不敢握住那只手,不敢越过师徒半分。
心底的疯魔却从未停歇。
无数个念头在撕扯——
想俯身吻去他唇角笑意,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,想告诉他自己迟来的心意,想与他共赴黄泉,再不分离。
可每一个念头升起,都被师徒名分、仙尊体面、生死界限狠狠压下。
他只能站在远处,看着,守着,忍着,痛着。
温见瑜生前偏执痴缠,将所有温柔与疯狂都给了他。
如今长眠不醒,依旧用一具安静肉身,将他牢牢困在这云居雪山,困在无尽悔恨与克制之中。
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。
是他欠他的,也是他心甘情愿承受的。
雪落满阶,无人再扫。
裴玄洲立于榻前,脊背依旧挺直,眉眼清冷如旧,只是那双素来无波的眼底,沉满了化不开的哀恸。
他轻轻开口,声音低哑,只唤那一个名字,没有师尊,没有弟子,只有压得快要窒息的眷恋:
“见瑜。”
窗外风雪更盛,似是回应,又似是嘲讽。
从今往后,山高水远,阴阳相隔。
他是师尊,他是已逝弟子。
师徒名分永固,爱意深埋骨血。
不靠近,不放下,不死不休。
梅枝又枯了一截,干硬的枝桠斜斜探进殿内,再无半朵花可落。裴玄洲抬手将断枝截去,刃尖划过掌心,血珠沁在素白木台上,他垂眸拭去,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。
榻前长明灯灯芯结了厚烬,他持银簪挑去,火光微晃,映得温见瑜眉眼依旧温顺,那点浅淡笑意却像冰棱,日日扎在他心头。他退归三尺之地,衣摆扫过落雪,连风声都放轻,仿佛稍一重,便会打碎这具早已无生息的躯壳。
他早该清楚,少年生前那句低哑的“师尊,我心悦你”,不是一时妄语,是攒了十数年的痴念破土。那时他指尖攥紧拂尘,冷着脸斥他罔顾伦常、乱了道心,看着温见瑜眼底火光一寸寸熄灭,俯身叩首,声音发颤却依旧执拗:“弟子知错,可弟子不悔。”
如今悔的,只剩他一人。
丹房里那炉未炼完的药早已结块,他每日依旧添柴生火,任药香弥漫殿宇,复刻着少年从前在身侧忙碌的模样。指尖抚过药碾上的浅痕,仿佛还能触到温见瑜教他控力时,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温度。那时他骤然抽手,少年垂眸敛去失落,温顺应道“是弟子唐突”,而今他反复摩挲那处,只恨当年躲得太急。
风雪夜时,他常会坐在殿外石阶上,背对着殿门,一言不发坐到天明。雪落满肩头,冻得经脉发疼,心底却反复翻涌着少年生前的模样——受了伤也强撑着笑,被斥责也依旧跟着他,明明偏执到疯魔,却在他面前敛尽所有锋芒,只余一腔滚烫虔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