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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第 4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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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曾以为师徒二字,是隔在两人之间的天堑。

直到生死两隔,才知那道天堑,是他亲手筑就。

他不敢进温见瑜生前的卧房,只在门外遥遥一揖,按足师尊对已逝弟子的礼数。门内还留着少年惯用的器物,笔墨纸砚皆整整齐齐,砚台里残留着墨香,是温见瑜惯常用的松烟墨,曾无数次为他研墨铺纸,指尖沾了墨痕,也只敢悄悄蹭在衣摆上。

裴玄洲指尖抵在门板上,冰凉木纹刺入掌心,喉间滚过一阵涩痛。他想推门进去,想触碰少年留下的一切,想沉溺在那抹残存的气息里,可师徒名分如枷锁,死死捆着他的手脚。

他是师尊,对方是已逝弟子。

半步逾矩,便是万劫不复。

夜半恍惚间,似有温热呼吸拂过耳畔,熟悉的声音低低唤他师尊,带着从前独有的偏执与温顺。他猛地睁眼,殿内空寂,只有灯火摇曳,榻上人安安静静,连呼吸都不曾有。

那点虚妄的暖意转瞬即逝,心口空落得发疼。

他缓缓屈膝跪坐,脊背挺得笔直,维持着仙尊最后的清冷自持,从夜半到晨曦,雪水浸透衣袍,寒意入骨,也未曾挪动分毫。心底的念想疯长到极致,又被他生生按回骨血里,疼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,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。

他将那半块玉佩取出,放在温见瑜枕侧,与那瓶药渣相伴。玉佩冰凉,如同少年最后看他时的眼神,没有怨毒,没有恨意,只有释然,偏偏是这份释然,将他凌迟得片骨无存。

“弟子已去,师尊当清心守道。”

他再度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只有自己知道,喉间早已被血沫浸满。

可道心早已碎了,在少年闭眼的那一刻,便碎得彻底。

他守得住礼数,守得住名分,守得住仙尊的体面,却守不住那颗被少年占满的心,守不住那些迟来的爱意与悔恨。

云居的雪终年不化,这座仙山成了他一人的囚笼。

他立于榻前,遥遥望着长眠之人,眉眼清冷,眼底却是死寂的沉哀。

师徒名分,永世不改。

爱意痴念,永埋心底。

不靠近,不放下,不死不离。

这余生,他便在这无尽克制里,为自己,也为那个偏执了一生的少年,受尽所有折磨。

山中不知岁月,雪落了一轮又一轮,裴玄洲鬓角已染上清浅霜白,依旧是日日准时立在榻前三尺,半步不曾逾越。

他指尖抚过温见瑜生前常用来插梅的白瓷瓶,瓶身还留着少年掌心的弧度,瓷面微凉,像极了那人临终前碰过他衣袖时的触感。那时温见瑜气若游丝,指尖堪堪擦过他袍角,眼中燃着最后一点偏执火光,哑声唤他师尊,字句轻得像雪:“弟子……心悦师尊,从未敢忘。”

他当时只僵立原地,面色冷肃,连一句回应都不肯给,眼睁睁看着那点火光彻底熄灭。如今瓷瓶握在掌心,寒意顺着指尖钻入心脉,才知那一句告白,是少年拼尽性命递来的最后一份心意,而他亲手将其拒在了红尘之外。

殿角那盏长明灯油耗得极快,他添油的动作愈发熟练,却再没了当年少年在旁候着,眉眼弯起,轻声提醒他灯芯偏了。火光摇曳,映得榻上人容颜依旧,唇角那抹释然笑意,日复一日磨着他的神经,让他连片刻安宁都不得。

他开始学着温见瑜生前的模样,每日清晨折一枝院中寒梅,轻轻搁在榻边几案上。梅枝清瘦,花瓣冷白,像极了少年总别在襟前的那一朵。只是从前少年捧梅而来,满身风雪也笑意滚烫,如今只剩他一人,折梅、摆梅,再无人同赏,连一句赞叹都无人倾听。

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,他猛地收回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
师徒有别,生死有隔,这般念想,已是逾矩。

可心底的疯魔早已压不住,越是克制,越是汹涌。他无数次在深夜闭目,脑海里全是少年的模样——跪着递梅时的虔诚,教他碾药时的耐心,被斥责时的委屈,告白时的偏执,还有临终前那点释然。每一幕都清晰如昨,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。

他不敢闭眼,一闭眼便是少年消散的身影,不敢静坐,一静坐便是满室回忆。于是便整日在殿中忙碌,整理少年留下的书卷,擦拭少年用过的器物,重复着笨拙又刻板的动作,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底的空洞。

书卷上还留着温见瑜的字迹,笔锋凌厉,却在落款“弟子见瑜”处,刻意写得温顺恭谨。裴玄洲指尖拂过那行字,指腹轻轻摩挲,喉间紧得发疼。他想起少年曾捧着书卷,蹲在他身侧请教问题,呼吸轻浅,目光灼热,字字句句皆是敬慕,藏着不敢言说的痴恋。

那时他只淡淡指点,从不与他近身,如今独对残卷,才知自己错过的,是少年十数年的深情。

一日风雪骤歇,天光透过窗棂落在榻上,给温见瑜苍白的面颊镀上一层浅光,竟似有了几分生气。裴玄洲身形一僵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颤音,下意识便要上前,脚步抬起又重重落下,死死钉在原地。

不能碰,不能近,不能乱了礼数。

他是师尊,他是已逝弟子。

这道界限,他必须死守。

可眼底的死寂终究裂了缝,翻涌着无尽悔恨与眷恋。他多想伸手抚平少年眉间浅痕,多想告诉那人,他并非无心,并非无情,只是被师徒名分困住,迟了一步,便迟了一生。

这些话,他终究只能烂在心底。

他缓缓躬身,以师尊对弟子的大礼,遥遥一揖,脊背弯得极低,维持着最后的礼数与自持。起身时,雪水顺着发梢滴落,砸在地面,碎成一片冰凉。

“弟子安息,师尊守道。”

他轻声自语,字字清晰,像是在告诫自己,又像是在自我折磨。

道心早已崩塌,爱意早已入骨,所谓守道,不过是守着一具肉身,守着师徒名分,守着一场永无回应的痴念。

云居依旧大雪封山,无有人烟,成了他一人的炼狱。

他立在榻前,眉眼清冷如旧,仙尊风骨分毫未减,唯有眼底沉哀,深不见底。

不越雷池,不诉衷肠,不求解脱。

师徒一场,他用余生所有克制,偿还少年一生偏执。

岁岁枯守,直至骨血成灰,执念不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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