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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第 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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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能碰。

师徒有别,生死有隔,一碰便是逾矩,便是亵渎,便是承认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肮脏心思。

可心底的念想偏生疯长,越是克制,越是汹涌。

他转身走向丹房,案上还摆着温见瑜未炼完的一炉丹药,药碾子上还留着少年指腹磨出的浅痕。裴玄洲伸手握住木柄,缓缓推动,碾槽中铁片与药草摩擦发出细碎声响,在空荡殿内格外清晰。他动作生疏滞涩,远不如温见瑜当年行云流水,指尖几次被碾子边缘刮破,渗出血珠,滴入药渣之中,他也只是眉头微蹙,未曾停顿。

从前少年守在一旁,手把手教他如何控力、如何辨药,目光灼热又恭敬,一声声师尊唤得温顺又偏执。他那时只淡淡撇开眼,任由少年耐心细致地伺候,从不多言,更不会碰少年碰过的器物。如今亲手触碰,才知每一次碾药、每一次添火,都是少年不敢言说的痴念。

炉火渐旺,映得他侧脸一片暖光,眼底却依旧寒如深冰。

药香漫开时,他忽然想起某个雪夜,温见瑜受了重伤归来,衣袍染血,却仍不忘给他带回一枝新开的梅。少年跪在殿外雪地里,冻得浑身发抖,见他出来,立刻扬起染着血沫的笑,双手举梅,声音微弱却认真:“师尊,今年梅开得好。”

他那时只冷声道“不成体统”,拂袖便入了殿,任由少年在风雪中跪至深夜。

如今想来,那一枝梅,是少年拼尽性命捧来的心意。

而他,连一句收下都吝啬。

裴玄洲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死寂。他熄了炉火,将炼得半生不熟的药渣倒入瓷瓶,小心翼翼摆在温见瑜枕侧,像是在完成某种迟来多年的侍奉。动作轻得近乎虔诚,又带着近乎自残的克制,不敢有半分亲昵,只当是师尊对弟子的照料。

夜半风雪再起,窗棂被拍打得哐哐作响,恍惚间竟似有人在门外轻唤师尊。

裴玄洲身形骤然一僵,猛地抬眼望向殿门,指尖死死抠住桌沿,指骨凸起。他几乎要迈步冲去,喉间已先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颤,可门外除了风雪呼啸,空无一人。

那点转瞬即逝的期盼,瞬间碎成齑粉,扎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。

他踉跄着退回榻前,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发抖,目光死死锁在温见瑜闭合的眼睫上。他多想那双眼再睁开,哪怕盛满怨毒、盛满恨意,哪怕冲他怒斥、冲他挥剑,也好过如今这般,连恨都不肯给他。

可榻上之人安安静静,唇角那点释然的笑意,日复一日凌迟着他。

裴玄洲缓缓屈膝,以师尊对弟子的规矩,端正跪坐于榻前三尺之地,脊背挺得笔直,维持着仙尊最后的清冷自持。他就那样静静跪着,从夜半到天明,雪落满肩头,冻得四肢僵硬,也未曾挪动分毫。

天光微亮时,他起身整理温见瑜的衣褥,指尖刚触到锦被边角,便如被烫到一般缩回。他不敢碰,不敢闻,不敢沉溺在少年残留的气息里,可每一次克制,都像是在心上生生剜去一块。

他取过温见瑜生前常穿的那件素色外袍,轻轻搭在榻边,衣料上还残存着极淡的药香与梅香。裴玄洲凝视着那件衣袍良久,喉间滚动,终是只低声吐出二字,轻得被风雪吞没:

“……见瑜。”

没有称谓,没有倾诉,只有压到极致的念与痛。

他转身走出殿外,拿起扫帚,一点点扫去院落积雪。动作笨拙而重复,一如当年温见瑜日日为他清扫殿前道路。雪片落在他发间眉尖,很快积起一层白,他浑然不觉,只机械地扫着,仿佛这样,就能一点点扫去心底的愧,一点点靠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。

可雪扫不尽,愧悔更无穷。

日暮时分,他回到榻前,再次遥遥一揖,礼数周全,分寸不失。

“弟子已逝,师尊当守道心。”

他对着空气轻声自语,更像是在警告自己。

可话音落下,心口却翻涌得更厉害。

他守得住师徒名分,守得住仙尊体面,守得住所有规矩界限,却守不住那颗早已被少年占得满满当当、至死都无法释怀的心。

云居的雪终年不歇,将整座仙山冻成一座囚笼。

裴玄洲立于榻前,遥遥望着长眠之人,眼底无泪,无怒,无求,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哀。

他此生不会越雷池一步,不会说一句逾矩之言,不会做半分不合礼数之事。

只以师尊之名,枯守一具肉身,将所有痴念、悔恨、疯魔与爱意,尽数压在仙骨之下,烂在黄泉之前。

岁岁年年,朝朝暮暮,不靠近,不放下,不解脱。

终是他一人,在无尽克制里,受尽余生所有折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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