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见瑜。”
没有师尊的疏离,没有师徒的规矩,只有藏了百年,终于敢轻声唤出的名字。
话音落下,他缓缓垂落眼帘,再无气息。
一身仙骨,尽数散尽,化作漫天细碎光点,落在榻上少年身侧,如同一场迟来百年的陪伴。
雪依旧在下,覆盖了云居的每一寸角落。
从此,世间再无云居仙尊裴玄洲。
只余一具长眠的肉身,与一缕散尽的仙魂,在无尽风雪中,永远相守,永远克制,永远隔着师徒生死,不得圆满,亦不得解脱。
雪又落了三旬,云居内外早被冻得没了半分生气,连檐角悬挂的冰棱都透着死寂的寒。
裴玄洲指尖抚过案上温见瑜生前常翻阅的古籍,纸页早被少年翻得边角微卷,指腹摩挲过那些浅浅印痕,心口便又是一阵细密的钝痛。他不敢久留,匆匆合上书页,指节用力到泛白,转身时衣摆扫落案边一枚干枯的梅枝,那是去年温见瑜折来插在瓶中的,如今早已枯成一截灰褐。
声响轻得几乎不闻,却仍让他浑身一僵,下意识望向床榻,仿佛还怕惊扰了浅眠的徒弟。
榻上之人依旧安安静静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角那点微扬的弧度,是少年离世时便定格的释然,偏偏成了日日凌迟裴玄洲的刃。他缓步走近,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发颤,目光落在温见瑜安静闭合的眼睫上,那纤长的弧度,曾无数次在他垂首行礼时映入眼底,他却从未认真看过。
如今看够了,人却再也不会抬眼望他。
他终究还是没敢触碰,只蹲下身,将滑落至肘弯的锦被轻轻往上拉了拉,动作轻得像怕打碎一场易碎的幻梦。指尖堪堪擦过温见瑜微凉的小臂,便如被火灼般猛地收回,缩在袖中死死攥紧,掌心被那枚玉扣硌得生疼,疼意蔓延至四肢百骸,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羞耻与贪恋。
“不该的。”
他哑声开口,声音碎在冷寂的空气里,没有称谓,没有多余话语,只有沉到极致的自责。
从前温见瑜在时,总爱默默跟在他身后,他御剑,少年便拼尽全力跟上,衣袂被风刮得翻飞,也从不说一句累;他静坐悟道,少年便守在殿外,一站便是半日,雪落满肩,也只是捧着暖炉,等他出来时躬身递上。那时他嫌少年黏人,次次冷言推开,看着对方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,再倔强地重新燃起,竟从无半分心软。
而今,再也没有人会亦步亦趋跟着他,再也没有人会在寒夜为他守着一盏暖灯,再也没有人会带着满心偏执与虔诚,唤他一声师尊。
裴玄洲缓缓起身,退至三尺之外,脊背绷得笔直,维持着仙尊最后的体面,也是师徒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。他就那样站着,目光遥遥锁住榻上之人,从天光微亮,到暮色沉落,再到夜深霜浓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被冰封的石像。
炉火渐渐弱下去,暖意一点点消散,屋中冷得如同冰窖。他浑然不觉寒冷,只觉得心底的寒意,远比这仙山风雪更甚。
夜半时,窗外风雪骤急,拍打着窗棂作响,恍惚间竟像极了温见瑜某次受了重伤,撑着最后力气叩响云居房门的声响。裴玄洲猛地抬眼,身形踉跄着上前一步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,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期盼,可门外空空荡荡,只有飞雪卷着寒风,呼啸而过。
期盼碎落一地,只剩更深的绝望将他裹挟。
他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形,喉间腥甜再次翻涌,一口血闷在胸腔,吐不出,咽不下,堵得他几乎窒息。抬手抚上心口,那里早已空得只剩风声,当年他用师徒名分筑起高墙,将少年的心意拒之门外,也将自己的情意深埋地底,如今高墙坍塌,情意破土而出,却只剩一具冰冷肉身,承接他所有疯魔的念想。
此后几日,他开始学着温见瑜生前的模样打理丹房。药草摆放的位置,炼药时的火候,少年曾一遍遍在他面前演示,他却从未上心。如今亲手触碰,才知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里,藏着少年多少隐忍的心意。指尖被药汁染成淡绿,又被炉火烫出细小的红痕,他浑然不觉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,仿佛这样,就能离那个早已离去的人近一点。
可再近,也隔着生死,隔着师徒,隔着他亲手铸就的距离。
一日,他整理温见瑜的衣箱,最底层翻出一方素色锦盒,打开时,里面静静躺着一沓叠得整齐的信纸,每一张上,都反复写着同一个称谓——师尊。
字迹从青涩稚嫩,到沉稳凌厉,一笔一划,都藏着少年不敢言说的偏执与深情。有的纸页边角被泪水晕开,有的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发软,可见少年写下这些时,心底是何等翻涌。
裴玄洲捏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,一张张翻过,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得他仙心寸寸碎裂。他想象得出少年伏案书写的模样,耳尖泛红,目光执着,写下又揉碎,揉碎再写下,满腔情意,终究只能落在这无声的字迹里。
而他,连一句回应,都给得太迟。
他将信纸按在胸口,唇瓣紧抿,死死压抑着喉间的哽咽,眼底死寂的湖面,终于泛起细碎的水光,却始终不肯让泪水落下。他不配哭,不配怀念,更不配拥有少年这般沉甸甸的心意。
夕阳透过窗棂,落在榻上,给温见瑜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浅金,看上去竟有了几分鲜活的暖意。裴玄洲缓缓转头望去,目光温柔得近乎破碎,却依旧隔着三尺距离,不敢靠近。
师徒有别,生死殊途,他的情意,注定只能深埋心底,烂入骨髓。
云居的雪,似乎永远不会停。
裴玄洲将锦盒小心放回原处,合上衣箱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。他再次走到榻边,这一次,没有靠近,只是遥遥一揖,身姿端正,礼数周全,是师尊对弟子最后的敬意,也是他对自己一生执念的禁锢。
“见瑜,为师……守着你。”
无波无澜的声音,藏着无尽的孤寂与绝望。
从此,岁岁年年,朝朝暮暮,他以师尊之名,守着一具冰冷肉身,困在这无尽风雪的云居之中,克制着所有逾越的念想,忍受着蚀骨的悔恨与思念,在自我折磨的囚笼里,永世沉沦,再无归期。
榻上之人长眠不醒,不知世间爱恨。
榻下之人枯守余生,不求解脱,只守师徒一场,守着那份永无回应的深情,直至仙元散尽,化为尘埃,与这漫天风雪,一同归于寂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