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居的雪,下了一月未歇。
裴玄洲依旧日日守在榻前,只是再不敢长久凝视温见瑜的容颜,每每目光落上去,便飞快移开,仿佛那是一碰便会灼伤人的火。他亲手熬制的温养汤药早已凉透,瓷碗凝着水汽,如同他眼底压着的湿意,始终不肯落下来。
他开始习惯对着一具安静的肉身说话,声音轻得像雪落,低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今日丹房的药草枯了几株,从前都是你打理……”
“殿中灵灯燃得不稳,你在时,从不会出这般差错。”
“山下送来新茶,是你往年最爱的那味。”
每一句都轻描淡写,每一字都藏着剜心的疼。他从不说想,不说念,更不说那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,只以师尊的身份,絮絮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,仿佛温见瑜只是睡熟了,还会在下一刻睁开眼,轻声应一句“师尊”。
可榻上之人,始终安安静静,连呼吸都没有。
裴玄洲伸手,指尖悬在温见瑜眉骨上方一寸,久久不敢落下。少年眉峰微敛,依旧是当年跟在他身后时,略带拘谨又满心执着的模样。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这轮廓,白日里端着师尊架子视而不见,夜里独坐案前,任由念想疯长。
如今人就在眼前,他却连轻轻一碰,都成了罪孽。
指腹微微发颤,终究还是缓缓收回,攥成拳藏在袖中,骨节泛白。心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,比当年受心魔反噬更甚。他守着师徒名分,守着仙尊仪态,守到最后,只守来满室空寂与一身枷锁。
有时夜深,风雪呼啸,他会恍惚听见榻边有细微动静。
猛地抬眼,只看见衣袂被风拂动, nowhere else。
可他分明错觉,有一道温热的目光落在他背上,一如从前少年偷偷看他时,滚烫又克制。裴玄洲脊背瞬间绷直,不敢回头,喉间发紧,连呼吸都停滞片刻。
他怕那是幻觉,更怕那不是。
若真是温见瑜的残魂未散,看见他如今这般狼狈疯魔,该是何等失望。
一日雪稍停,裴玄洲取了外衣,想轻轻盖在温见瑜身上。指尖刚触到衣料,身下之人忽然微动。
那一瞬,裴玄洲浑身血液几乎凝固,僵在原地动弹不得,连呼吸都忘了。
长久的静默后,才发现只是风吹动了榻上锦被。
他缓缓松气,脸色却比纸更白,喉间涌上一阵腥甜,硬生生咽回腹中。原来不过是一点风吹草动,便能让他这般失态。若是温见瑜当真醒过来,他怕是连站都站不稳,更别提再以师尊的姿态,对他疏离冷淡。
可他也清楚,温见瑜不会醒。
永远不会。
此后他越发沉默,常常一坐便是整日,案上的玉扣被摩挲得越发温润,掌心却早已被硪出深深的印子。他不再擦拭温见瑜的身躯,不再亲手整理衣袍,只远远看着,以最规矩、最疏离的师尊姿态,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徒弟。
克制到极致,便是折磨。
他折磨自己,也折磨着心底那点早已死去的情意。
偶尔,他会起身走到院中,站在少年昔日常立的梅树下。枝头残雪簌簌落下,落满他肩头,一如当年落满温见瑜肩头那般。裴玄洲垂眸,看着自己足尖的雪,忽然想起少年每次见他,都会先行大礼,躬身垂首,声音恭敬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欢喜:“师尊。”
那时他总淡淡颔首,不多言语。
如今,他多想再听一次。
哪怕一次。
风穿过回廊,卷起一地碎雪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哭泣,又像是谁在无声呼唤。
裴玄洲缓缓抬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冰凉在指尖融化,如同那些年被他刻意忽略的暖意,转瞬即逝。他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上凝了水汽,心底一片荒芜死寂。
师徒二字,是他一生的盾,也是他一生的刑具。
他用它护住了体面,守住了伦常,却也将温见瑜推至绝境,将自己囚入深渊。
云居的灵灯,日夜不熄。
榻上之人长眠不醒,眉目安然。
榻旁之人枯守岁月,心如死灰。
雪落了又融,融了又落,年复一年。
裴玄洲的身影日渐单薄,仙元在无尽愧疚与自我折磨中缓缓消散,昔日清冷出尘的仙尊,如今只剩一身孤寂与沉疴。他依旧守着师徒之礼,不曾有半分逾越,不曾说一句告白,只将所有深情、悔恨、疯魔,全都埋在心底,烂入骨髓。
直到某一日,他撑着最后一丝仙力,坐在榻边,垂眸望着温见瑜。
唇角微微动了动,终究只吐出两个字,轻得如同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