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不敢与温见瑜同处一室太久。
有时煮好茶,放在案几,转身便退到门外,倚着冰冷的廊柱,望着漫天飞雪,一站便是半日。
风卷着雪沫落在他肩头,冰冷刺骨,却远不及心口寒意的万分之一。
他曾以为,触碰便能靠近,靠近便能弥补,弥补便能心安。
可真正越过那条线才明白,有些缺口,越填补,越崩塌;有些亏欠,越偿还,越深重。
温见瑜活着,他不敢爱;
温见瑜死了,他不配念。
师徒一场,他用冷漠伤他,用克制逼他,用禁忌毁他,最后用一场无人知晓的沉沦,彻底将自己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。
屋内莲灯依旧长明,炉火烧得正旺。
床榻上的人安安静静,不知世间爱恨,不分清浊罪孽。
唯有廊下的裴玄洲,一身素衣染雪,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,在无尽愧疚与自我厌恶中,一日日,一年年,永世沉沦。
雪落满肩,寒意穿心。
他终于明白,有些折磨,不是生离死别,而是——
你连怀念他的资格,都被自己亲手剥夺。
那夜之后,裴玄洲连呼吸都带着罪孽的重量。
天光漫过窗棂时,他已将温见瑜的衣袍理得齐整,褶皱尽数抚平,仿佛昏暗中那场近乎自毁的触碰,从未发生过。锦帕浸过微凉的灵泉,细细擦过对方指尖脖颈,每一寸肌肤都触得战战兢兢,指腹不住发颤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惊扰了榻上长眠之人,更怕直面自己心底翻涌的羞耻与绝望。
他不敢再像往日那般久坐榻边,擦完便踉跄着退至案前,背对着床榻,脊背绷得笔直,一如当年在云居之上故作清冷的模样。只是如今再无半分仙尊威仪,只剩一身狼狈与自我放逐的颓败。长发散乱垂落,遮住苍白面容,指节死死攥着那枚与温见瑜腰间成对的玉扣,玉料温润,却硌得他掌心生疼,心口更是密密麻麻钝痛不止。
他竟对自己逝去的弟子,行出如此悖逆伦常、污秽不堪之事。
师徒名分在前,生死相隔在后,他活着时百般疏离,万般克制,连一句关切都吝于给予,如今人去魂散,反倒冲破所有桎梏,用一场无人知晓的沉沦,满足自己疯魔的执念。何等自私,何等卑劣。
裴玄洲喉间腥甜翻涌,强咽下去时,唇角溢出一丝淡红血痕。他抬手抹去,动作僵硬,眼底一片死寂荒芜。当年他守着清规戒律,以为疏离便是守护,如今破了所有底线,才知无论怎么做,都是对温见瑜的亵渎。少年活着时,连靠近都小心翼翼,目光再滚烫也只敢垂首凝望,指尖再渴望也只敢轻触他衣袂一角,那般珍重隐忍,到了他这里,却成了失控放纵的借口。
案上几枚空了的清魔丹药瓶静静摆放,依旧是温见瑜生前收拾的模样。裴玄洲望着那些玉瓶,恍惚又看见少年立在丹房之中,耳尖泛红,捧着刚炼好的丹药躬身递来,声音细弱却虔诚:“师尊,此丹可养仙元。”那时他只淡淡接过,未曾多看一眼,更不知少年为炼这丹药,耗费多少心血,甚至不惜引魔气侵身,埋下崩碎的祸根。
而他回报给少年的,是冷漠,是推开,是至死未说出口的心意,是如今这般不堪的触碰。
“为师……罪该万死。”
哑声呢喃碎在空气里,无人回应。他不敢回头,不敢看榻上温见瑜安静的容颜,怕看见对方唇角那点释然,更怕那双紧闭的眼眸下一刻便睁开,盛满失望与厌恶。可他分明清楚,温见瑜再也不会睁眼,再也不会因他的一举一动心绪翻涌,再也不会带着偏执又隐忍的目光,唤他一声师尊。
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,发出细碎声响,如同当年少年在云居门外,轻声叩门的动静。裴玄洲身形猛地一僵,指尖攥得玉扣几乎嵌进掌心,心口骤然抽痛。他曾无数次听见那叩门声,却故意拖延许久才开门,看着少年雪落肩头,依旧躬身行礼,眉眼间不见半分埋怨,只有欢喜。
如今,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立在风雪中叩门了。
不知僵立多久,双腿早已麻木,他才缓缓转身,目光遥遥落在床榻之上。温见瑜安安静静躺着,面色依旧苍白,唇角弧度未变,仿佛对世间所有爱恨罪孽都浑然不觉。那样的安宁,反倒成了刺向裴玄洲最锋利的刀,一刀刀凌迟他早已碎裂的仙心。
他缓步靠近,脚步虚浮,每一步都重若千斤。停在榻边时,终究还是没敢伸手触碰,只是垂眸望着,眼底翻涌着悔恨、痛苦、羞耻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贪恋。他想靠近,想弥补,想将少年拥入怀中,诉说百年未曾言明的心意,可理智又死死拽住他,告诉他,他不配。
不配触碰,不配怀念,不配拥有一丝一毫与温见瑜相关的暖意。
此后数日,裴玄洲依旧日日照料,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。煮好温见瑜往日爱喝的灵茶,轻轻放在榻边案头,便立刻退开;点燃静心香,看着香烟袅袅,便站在屋角,不再靠近半步;擦拭身躯时,指尖触到肌肤便飞快收回,动作仓促慌乱,全然没了往日的轻柔细致。
他在逃避,逃避那场失控,逃避心底的罪孽,逃避自己对温见瑜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意。可越是逃避,那份折磨便越是深重,如同无形枷锁,将他牢牢困在这云居之内,困在温见瑜的肉身旁,永世不得挣脱。
仙山的雪又落了起来,比往年更密更寒。裴玄洲时常在深夜起身,披衣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漫天飞雪,一站便是整夜。炉火在身后燃烧,暖意融融,却暖不透他心底彻骨的寒意。他总恍惚看见,少年一身青衣,立在梅树下,雪落满肩,目光执着地望向云居房门,偏执又虔诚。
风一吹,幻影消散,只剩空寂庭院,落雪无声。
他缓缓抬手,抚上自己心口,那里早已空洞一片,只剩无尽悔恨在流淌。当年温见瑜活着时,他将心意藏在戒律之后,藏在身份之下,连一丝破绽都不肯流露;如今少年不在了,那些心意疯长成执念,缠得他喘不过气,却连诉说的对象都没有。
师徒有别,伦常难越,生死相隔,心意难宣。
他这一生,都在克制,都在隐忍,都在自我折磨。活着时克制爱意,死后放纵罪孽,到头来,既负了温见瑜一生,也毁了自己一世。
裴玄洲缓缓闭上眼,两行清泪滑落,砸在衣襟上,冰凉刺骨。他知道,这场囚笼,他要永远困下去了。
守着一具冰冷肉身,守着无人知晓的罪孽,守着一生未说出口的心意,在这云居的岁岁年年里,在仙山的无尽风雪中,永世沉沦,不得解脱。
榻上之人依旧安睡,不知世间纷扰,不念爱恨情仇。
唯有昔日清冷仙尊,困于师徒名分,溺于过往执念,在无尽愧疚与孤寂中,慢慢化为尘埃,与那场未烬的风雪,一同消散。
一世师徒,半生疏离,一生罪孽。
情深至此,终成死局,再无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