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了整整数月,终于在温见瑜倒在云居门外的那一日,渐渐歇了。
天光破云时,只余下细碎雪沫随风飘卷,落在裴玄洲染血的道袍上,转瞬便化。他抱着怀中早已冰冷的人,长跪于雪地之中,周身灵力溃散如潮,千年仙骨寸寸龟裂,连维持人形都已勉强。素白道袍被鲜血浸得发黑,与雪色纠缠,刺目得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。
他不敢用力,只小心翼翼将温见瑜揽在臂弯,指尖一遍遍拂过他苍白面颊,拂去凝在眉睫、发间的碎雪。那具身躯轻得可怕,早已没了往日哪怕一丝微薄温度,唯有下颌依旧锋利,唇角那点未散尽的释然,像一根细针,反复扎进他仙心最软处,痛得他浑身发颤。
“见瑜……”
他哑声唤,声音破碎在风里,没有半分往日清冽尊上的模样,只剩无尽悔恨与痛楚。怀中之人安安静静,垂落的指尖再不会因他一句问询而收紧,垂着的眼睫再不会因他一瞥而轻颤,就连那点藏在眼底的偏执与思念,都随着最后一丝气息,彻底消散在风雪里。
裴玄洲缓缓抬手,抚上温见瑜腰间那枚被摩挲得温润透亮的玉扣。纹路与他案头未雕完的那枚如出一辙,是他当年亲手选的玉料,本想赠予弟子做生辰贺礼,却因戒律、因身份、因那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,迟迟未能送出。如今玉扣尚在,赠玉之人满心执念,受玉之人却已魂归尘土。
他指尖抚过玉纹,指腹触到那处被温见瑜指尖薄茧磨得光滑的痕迹,心口又是一阵剧痛,喉间腥甜翻涌,又是一口鲜血咳出,落在温见瑜素色衣袍上,绽开一朵暗沉红梅。
千年清修,斩七情,断六欲,守苍生,护仙门,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,无悲无喜。可直到此刻,抱着这具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身躯,他才明白,所谓清修,所谓戒律,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枷锁。他守了一生规矩,伤了一生心爱之人,最终落得修为尽毁,仙心寸断,连最后一面,都只能让他在风雪中等至灯枯。
仙门弟子寻来之时,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。
尊上披头散发,素袍染血,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温见瑜,长跪雪地,周身灵力紊乱不堪,往日清寒孤高的模样荡然无存,只剩满目死寂。众人皆惊,欲上前搀扶,却被裴玄洲周身溃散的灵力震开。
“退下。”
他抬眼,眸中无泪,只剩一片荒芜冰寒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弟子们不敢多言,纷纷躬身退去,只远远立着,不敢靠近。
裴玄洲缓缓起身,动作轻柔得仿佛怀中之人只是熟睡,而非永逝。他步履蹒跚,一步步抱着温见瑜走入云居,关上房门,将漫天风雪与仙门众人的目光,尽数隔绝在外。
屋内莲灯依旧长明,炉火未熄,暖意融融,与屋外的天寒地冻格格不入。他将温见瑜轻轻放在床榻之上,细心为他拢好衣袍,擦去唇角血迹,动作温柔得前所未有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床榻旁的案几上,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玉瓶,皆是他往日赠予温见瑜的清魔丹,如今大半空了,余下的几瓶,再也不会被弟子小心翼翼攥在掌心,再也不会被视若珍宝。案头那只未雕完的玉扣静静躺着,温润玉料映着灯火,却只剩无尽凄凉。
裴玄洲坐在床榻边,静静望着温见瑜安详的睡颜,久久未动。
他想起初见时,少年一身青衣,跪在山门外,眉眼间满是执拗,说愿拜入他门下,潜心修道,哪怕刀山火海,亦绝不退缩。那时他只觉这弟子根骨奇佳,心性坚韧,便破例收为亲传,亲自教导。
他想起少年日日天不亮便立在云居门外,等候他晨起授课,脊背挺得笔直,哪怕风雪侵身,也从不动摇。想起少年为他研磨煮茶,指尖被沸水烫得发红,却依旧笑着说无妨;想起少年为他寻来珍稀灵草,跋山涉水,满身伤痕,却只惦记着他的旧伤;想起丹房那日,少年垂首取丹,耳尖泛红,指尖不经意触碰,那点微凉温度,烫得他仙心一颤。
他想起自己刻意的回避,想起自己冰冷的话语,想起自己一次次将人推开,想起少年眼底渐渐沉下去的光亮,想起少年日渐消瘦的身躯,想起少年在风雪中遥遥凝望的模样……
桩桩件件,皆成利刃,将他凌迟。
他以为冷落是守护,以为疏离是周全,以为恪守戒律,便能护他平安。却不知,他的每一次回避,每一次冷漠,都在将少年推向深渊。他亲手筑起高墙,将两人隔绝,最终亲手,将那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弟子,逼至魂飞魄散。
“为师错了……”
他俯身,额头轻轻抵着温见瑜冰冷的额头,声音哽咽,清寒眼眸终于落下泪水,一滴,又一滴,砸在温见瑜面颊上,冰凉刺骨。
“是为师懦弱,是为师自私,是为师……负了你。”
他从未想过,自己千年仙途,斩妖除魔,守护仙门,护得苍生安宁,到头来,却连一个小小的弟子都护不住。他能镇压万千魔气,能抵御万般凶险,却偏偏守不住自己心尖上的人。
温见瑜从未奢求过什么,从未想过打破师徒界限,从未想过要他回应心意,只求能以弟子身份,遥遥相伴,守在他身侧。这般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愿,他都未能成全。
仙门戒律,师徒伦常,仙魔殊途,苍生大义……这些曾被他视若天规的东西,在温见瑜消散的那一刻,尽数变得毫无意义。没了他,守着仙门,守着戒律,守着千年修为,又有何用?
裴玄洲缓缓抬手,运起仅剩的一丝溃散灵力,覆在温见瑜周身。他想为他护住肉身,想等一个能让他归来的机缘,哪怕魂飞魄散,哪怕永世堕入魔道,他也愿意。可灵力所过之处,只触碰到一片虚无,温见瑜仙元散尽,魔胎崩裂,连一丝魂魄都未曾留下,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连念想,都不给他留。
他浑身一软,跌坐在床榻旁,再也支撑不住。仙心彻底碎裂,丹田内空空如也,千年修为一朝散尽,从此他不再是执掌仙门的清尊,不再是无悲无喜的上仙,只是一个弄丢了心爱弟子,满心悔恨的凡人。
此后数日,裴玄洲便守在床榻旁,寸步不离。
他不再理会仙门事务,不再接见长老弟子,日日为温见瑜擦拭身躯,更换衣袍,煮他往日爱喝的灵茶,燃他喜欢的静心香。仿佛温见瑜只是熟睡,总有醒来的一刻。
屋内莲灯夜夜长明,不曾熄灭,如同他往日等待弟子问询的每一个夜晚。炉火静静燃烧,暖意融融,却暖不透他心底无尽寒意。案头的玉扣依旧未雕完,落上了薄薄一层灰尘,如同他那颗蒙尘的心,再也拂不干净。
有时夜深人静,他会坐在床榻边,轻轻握住温见瑜冰冷的手,指尖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,低声说着话。说往日授课的琐事,说仙山的风雪,说丹房的药香,说那些他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在意与疼惜。
“见瑜,你往日总爱立在院门口,望着云居方向,如今换为师等你,好不好?”
“你从前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,怕让为师失望,可你不知道,你早已是为师最好的弟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