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场大雪封了仙山,连月不歇。
云居的莲灯夜夜长明,映着裴玄洲独坐蒲团的身影,素白道袍垂落如冰瀑,周身灵力流转得愈发缓慢,眉宇间那层万年不化的清寒,竟隐隐添了几分沉郁。自丹房那一日破例之后,他再未踏足过温见瑜的小院,连日常问询都交由门下弟子代为转达,仿佛要硬生生将那道身影从自己心神之中剔除干净。
可越是刻意回避,那抹身影便越是清晰。
闭目调息时,眼前总会浮现温见瑜垂首躬身的模样,脊背挺得笔直,却藏着近乎碎裂的隐忍;运转仙法时,指尖偶尔会忆起那日不经意触碰的温度,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,烫得他仙心微颤;就连丹炉中火光跳动,都能让他想起弟子垂首取丹时,耳尖泛红的模样。
他是执掌仙门的尊上,是斩断七情六欲的清修之人,苍生在前,戒律在身,从不该有半分私情杂念。可偏偏,温见瑜成了他千年仙途里,唯一破不了的戒,渡不过的劫。
魔气反噬的旧伤时常发作,每一次灵力动荡,丹田内便会泛起尖锐痛感,那是强行压制心绪与魔气留下的隐患。门下长老屡次进言,劝他闭关静养,断了尘缘,摒除杂念,他皆颔首应下,却终究没能做到真正心无挂碍。
案头常摆着一只未雕完的玉扣,质地温润,纹路与温见瑜腰间那枚如出一辙。他时常在深夜静坐时,指尖无意识抚过玉料,刀锋悬在半空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雕完又能如何?送与他,是逾矩;留自己手中,是执念。终究只能任由它静静搁在案头,覆上一层薄雪般的尘。
有时夜深雪大,风声呜咽,他会不自觉立在云居栏杆旁,望向温见瑜所居的小院方向。隔着漫天飞雪与重重云霭,什么都看不见,可他依旧会立上许久,直到周身被寒气浸透,灵力自发运转抵御寒意,才缓缓回身,闭眸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他知道温见瑜在等,等他一句宽慰,等他一次驻足,等他一丝松动。可他不能给。
一丝心软,便是万丈深渊;一点纵容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只能守着师徒名分,守着仙门戒律,做那个清冷孤高、无悲无喜的裴玄洲,将所有不该有的悸动与疼惜,尽数冰封在仙心深处,任其腐烂,任其成殇。
温见瑜的小院,却比往日更静了。
他依旧日日清扫庭院,石阶擦得锃亮,丹炉里的药草从未断过,药香混着雪气,弥漫在院落每一个角落。只是那药香愈发寡淡,如同他这个人,日渐沉寂,连呼吸都轻得仿佛要消散在风雪里。
腰间玉扣被摩挲得愈发温润,指尖的薄茧嵌进玉纹之中,每一次触碰,都像是在反复提醒自己那份不敢言说的心意。他不再像从前那般,在天光未亮时立在门口凝望,而是常常坐在石凳上,一坐便是整日。
手中攥着师尊赠予的玉瓶,瓶中的清魔丹日渐减少,可魔气却愈发张狂。那股力量不再只是蛰伏丹田,而是顺着经脉游走,与心底的执念缠在一起,日夜啃噬他的心神。服丹不过是暂缓痛楚,每一次药力散去,痛感便会更甚,如同心口被反复撕裂,鲜血淋漓。
他瘦得厉害,下颌线条愈发锋利,原本紧致的衣袍穿在身上,竟显得有些空荡。面色常年苍白,唇上无半分血色,唯有一双眸子,依旧凝着偏执的光,望向云巅时,深沉得不见底,藏着化不开的思念与痛楚。
门下弟子偶尔路过,见他这般模样,只当他是魔气缠身、心绪不宁,偶尔送来些滋补的灵草丹药,他皆躬身收下,却从未服食。那些灵草再好,也抵不过师尊指尖一丝温度,抵不过师尊一句轻浅问询。
他依旧守着规矩,不越雷池半步。
不会主动踏足云居,不会主动求见,不会做出任何有违师徒礼法的举动。他就这般困在自己的心囚之中,守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忆,靠着那日丹房内短暂的相处,苦苦支撑。
有时雪落得急,拍打窗棂作响,他会起身走到窗边,指尖轻轻贴在冰冷的窗纸上,望着云居方向,一动不动。指尖被寒气冻得发紫,他却浑然不觉,只在心底一遍遍描摹师尊的模样,清寒眉眼,素白衣衫,淡淡莲香,每一处都刻入骨血。
他从不奢望师尊能回头看他,不奢望师尊能懂他心意,更不奢望能打破师徒界限。他只求能远远看着,只求师尊平安康健,只求自己能以弟子的身份,守在他身侧,哪怕一生都只能遥遥相望。
可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愿,都快要守不住了。
魔气日渐强盛,清魔丹的效力越来越弱,他时常在深夜被剧痛惊醒,浑身冷汗浸透衣袍,丹田内如同火烧刀割,经脉寸寸欲裂。他不敢出声,只能死死咬着衣袖,蜷缩在床榻角落,任由痛苦吞噬自己,指甲嵌进掌心,留下深深血痕。
每一次魔气失控,他都怕自己会冲去云居,怕自己失控之下,污了师尊清修之地,怕自己失态之下,说出那些不该说的心意。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压制,用礼法束缚自己,用执念折磨自己,将所有躁动与疯狂,都死死压在心底。
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魔胎日渐成型,仙门早已对他暗生戒备,长老数次隐晦提醒师尊,要提防魔胎祸乱仙门。这些话他都听见了,却毫不在意。
他不在乎生死,不在乎仙门唾弃,不在乎魂飞魄散。
他只在乎,自己死后,还能不能再看师尊一眼。
这日雪势稍减,阳光破开云层,洒在仙山之上,映得积雪熠熠生辉。这样的好天气,在连日大雪的仙山,实属难得。
温见瑜依旧坐在石凳上,手中攥着玉瓶,目光怔怔望着云巅。忽然,院门外传来弟子轻唤,语气恭敬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。
“温师兄,尊上请你去云居一趟。”
温见瑜浑身猛地一僵,指尖骤然收紧,玉瓶险些滑落。
师尊……找他?
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心脏疯狂跳动,撞得胸腔生疼,原本沉寂的魔气瞬间躁动起来,丹田处泛起尖锐痛感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慌忙起身,因久坐双腿发麻,险些踉跄倒地,连忙扶住石桌稳住身形。
他抬手理了理衣袍,将褶皱抚平,又抬手拂去发间落雪,指尖微微颤抖,反复确认自己仪容规整,没有半分失礼之处,才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缓步走出院门。
一路踏雪而行,积雪没过脚踝,冰凉刺骨,可他却浑然不觉。心底又喜又慌,喜的是终于能再见师尊,慌的是怕自己失态,怕自己眼底的执念藏不住。
云居门前,莲香清浅,积雪被清扫干净,一如他往日侍奉时的模样。他站在门外,抬手想要叩门,指尖悬在半空,却迟迟不敢落下。
心跳得愈发急促,呼吸微微发颤,他在门外立了片刻,反复调整心绪,才轻轻叩门。
“弟子温见瑜,应召前来。”
屋内传来裴玄洲清淡的声音,无波无澜,却让他心口一紧。
“进来。”
温见瑜缓缓推门而入,莲香扑面而来,暖意裹着周身,驱散了一身寒气。屋内陈设依旧简洁,一尘不染,炉火静静燃烧,映得屋内暖意融融。
裴玄洲坐在案前,素白道袍垂落,眉眼清冷,正低头看着手中书卷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如同冰雪雕琢。
温见瑜垂首躬身,姿态谦卑恭谨,弧度精准得刻入骨髓,声音平稳无波,竭力掩饰心底的慌乱。
“弟子见过师尊。”
裴玄洲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,指尖轻轻拂过书页,声线清冽如冰。
“近日魔气,可还安稳?”
依旧是熟悉的问询,依旧是平淡的语气,可落在温见瑜耳中,却字字千斤,砸得心口发颤。
他躬身更甚,指尖攥得发白,谎言脱口而出,流畅得早已成了本能。
“回师尊,弟子谨遵师命,静心调息,魔气安稳,并无异动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一片寂静,只有炉火噼啪作响。
裴玄洲终于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温见瑜慌忙垂下眼睫,不敢与之对视。师尊的眼眸依旧清寒如冰,深不见底,可他却清晰察觉到,那冰层之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疲惫。
师尊气色,似乎比往日更差了。
这个念头一出,心底的疼惜瞬间翻涌而上,压过了慌乱,压过了克制,几乎要冲破所有束缚。他想开口问询师尊身体,想问问那日魔气反噬的旧伤是否痊愈,可话到嘴边,终究只化作沉默。
师徒有别,他无权过问,更无权关心。
裴玄洲看着他苍白的面色,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楚与偏执,看着他身形愈发单薄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他自然能清晰感知到,温见瑜体内魔气早已失控,翻涌躁动,随时都有可能破体而出,所谓安稳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可他没有戳破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抬手从案头取过一只玉瓶,玉瓶莹白,雕着繁复莲纹,比往日赠予他的更为精致。
“此乃凝神清魔丹,比往日药效更盛,你且拿去,按时服食。”
玉瓶被轻轻放在桌案上,发出清脆声响。
温见瑜躬身上前,双手伸向玉瓶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。他刻意放慢动作,指尖轻轻触碰玉瓶,冰凉的玉质之上,似乎还残留着师尊指尖的温度,那一点微末的暖意,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,烫得他眼眶微热。
“谢师尊恩赐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喉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,被他强行压下,不留半分痕迹。接过玉瓶,紧紧攥在掌心,玉瓶冰凉,掌心滚烫,两种温度交织,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。
裴玄洲的目光落在他攥着玉瓶的手上,骨节泛白,指腹薄茧更深,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他心头猛地一紧,仙心传来阵阵钝痛,指尖不自觉微动,想要伸手触碰,却在半空骤然顿住,缓缓收回。
不能碰。
一碰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压下翻涌的情绪,语气恢复往日清冷。
“魔气日渐强盛,你需加倍静心,不可懈怠,莫要让为师失望。”
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,定当尽心调息,绝不辜负师尊期望。”
温见瑜垂首应下,姿态谦卑,连呼吸都压得极浅。他能清晰闻到师尊身上的莲香,清浅淡雅,萦绕鼻尖,挥之不去,贪婪地汲取着这抹气息,恨不得将此刻永远定格。
裴玄洲看着他低垂的发顶,乌黑发丝间沾着细碎雪沫,脖颈线条绷得紧实,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隐忍。他沉默许久,终究还是没再多言,只是淡淡开口。
“退下吧。”
逐客令来得猝不及防,温见瑜心口一缩,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。他早该知道,师尊召见,不过是赠予丹药,尽一尽师尊的本分,从无半分私情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贪心,忍不住奢望。
他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分失落。
“弟子告退,师尊好生休养。”
说罢,缓缓转身,一步一步向外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规矩,不曾有半分拖沓,不曾有半分留恋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早已鲜血淋漓,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。
走到门口,他伸手推门,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,吹散了屋内莲香。他脚步顿住,却没有回头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死死攥着玉瓶,指节泛白。
他多想回头再看一眼,多想再多待片刻,多想告诉师尊,自己有多思念他。
可他不能。
终究还是推门而出,走入漫天风雪之中,将屋内的暖意与师尊的身影,再次隔绝在门内。
裴玄洲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,久久未动。
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,他才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的心口。那里跳动得异常剧烈,仙心动荡,灵力紊乱,魔气反噬的旧伤骤然发作,尖锐痛感蔓延全身。
他闷哼一声,面色愈发苍白,指尖微微颤抖。
案头那只未雕完的玉扣静静躺着,阳光洒在玉料之上,温润透亮。他看着玉扣,眼底冰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露出深藏其中的疼惜与挣扎。
他何尝不想护他,何尝不想留他,何尝不想回应那份滚烫的执念。
可他不能。
仙门戒律,苍生大义,师徒伦常,仙魔殊途,每一道都是天堑,横在两人之间,永世难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