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落了三日。
仙山的雪似永无歇时,将云阶覆了一层又一层,踩上去只发出细碎闷响,连回音都被漫天素白吞得干净。温见瑜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,指尖抚过腰间玉扣时,那阵钝痛已如呼吸般寻常。
他今日换了身新浆洗的弟子服,青灰布料被熨得平整,领口依旧系得严实,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团快要烧穿肋骨的火,死死囚在皮肉之下。食盒里依旧是温好的清露灵粥,火候掐得精准,是裴玄洲最惯常的口味,不多一分浓烈,不少一分清润,像他这百年如一日的侍奉,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踏雪而行时,积雪漫过靴筒,寒意顺着衣料钻进去,冻得他指节泛青,他却恍若未觉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,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那一点早已淡去的微凉触感——那是前几日师尊递丹时,不经意擦过的温度,被他藏在心底反复描摹,日夜啃噬。
云居门外的雪比别处更厚,许是师尊素来不喜清扫,任天地素白铺满阶前。温见瑜停在老位置,垂手躬身,脊背弯成一个精准到苛刻的弧度,雪落在他发顶、眉骨,渐渐凝出薄冰,他却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。
风掠过飞檐,带起细碎雪沫,拂过他泛青的唇瓣,他只将呼吸压得更浅,似怕一丝浊气,污了这方清修之地,更怕惊扰了门内那个他仰望了百年的人。
不知候了多久,天光刺破晨雾,洒下第一缕微光时,木门才轻响一声。
裴玄洲缓步而出,素白道袍不染纤尘,眉眼间是经年不化的清寒,目光扫过阶下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弟子,依旧无波无澜,只在触及他冻得发紫的耳尖时,眼底极淡地沉了一瞬,快得如同雪光一闪而逝。
“为何日日如此?”
声线清冽如冰泉,被雪气浸得更淡,听不出责备,亦无半分温情,只是对待一个恪守本分的弟子,最寻常的问询。
温见瑜躬身更甚,双手将食盒稳稳举过头顶,姿态谦卑到近乎卑微,每一寸动作都卡在礼法之内,不敢有半分逾矩:“回师尊,天寒地冻,弟子唯恐师尊膳食寒凉,伤了仙体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喉间藏着因寒气与心绪翻涌而起的微颤,却被他强行压成一片平稳,听不出半分异样。
裴玄洲的目光落在他托着食盒的手上,骨节分明,因久立风雪而泛着青白,却稳如磐石,连一丝晃动都无。他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食盒,指尖刻意避开了温见瑜的掌心,只捏住盒沿,微凉的衣料擦过温见瑜的手背,依旧如星火燎原,瞬间点燃他体内蛰伏的魔气。
丹田处骤然一痛,魔气顺着经脉疯狂窜动,撞得心口翻江倒海,喉间腥甜几欲涌出。温见瑜指腹猛地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,以尖锐的痛感强压下躁动,垂着头,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,连呼吸都未乱半分。
裴玄洲似是一无所觉,指尖轻掀盒盖,扫过里面温热的灵粥,语气平淡无波:“此后不必再送,仙门有规,弟子不可私侍师尊过甚。”
一句规诫,轻得像一片落雪,却精准砸在温见瑜心口最软处,砸出密密麻麻的血痕。
他躬身应下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:“是,弟子谨记师尊教诲。”
应得恭敬,应得规矩,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他怎会不知规矩?仙门戒律刻在仙骨之上,师徒名分悬在头顶,仙魔殊途横在中间,每一条都是天堑,每一条都能将他碾得魂飞魄散。可他控制不住,控制不住想靠近,控制不住想侍奉,控制不住想以弟子的名义,多留在他身边一瞬。
裴玄洲不再多言,转身入内,木门缓缓合上,将那道白衣身影、那缕清浅莲香,一并隔在门内,也将温见瑜所有的念想,死死关在门外。
温见瑜依旧躬身立着,直到木门合严的轻响彻底消散在风雪里,才缓缓直起身。脊背早已绷得发麻,酸痛顺着脊椎蔓延全身,可这点疼,比起心口万分之一的煎熬,连尘埃都算不上。
他抬眼,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目光沉沉,藏着翻涌不息的执念。
师尊明明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他日日早候,不是勤勉,是痴念;知道他亲手熬粥,不是本分,是心意;知道他每一次刻意的偶遇,每一次规矩的侍奉,都藏着快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心思。
可师尊从不说破,只以淡漠,以疏离,以戒律,以一句句清淡如水的回绝,将他所有快要溢出的情绪,按回骨血里,反复凌迟。
雪落得更急了,打在脸上冰凉刺骨。温见瑜在雪中又立了许久,直到双腿僵得失去知觉,才缓缓转身,一步一步踏雪离去。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,踩在积雪上,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,碾出细碎的痛。
回到自己的小院,他反手关上门,将漫天风雪与那扇遥不可及的木门一并隔绝在外。屋内不曾点灯,阴暗一片,恰如他藏在心底,永不见天光的心事。
他走到墙角,缓缓蜷缩坐下,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,抬手紧紧按住腰间的玉扣。冰凉的玉质贴着滚烫的肌肤,一冷一热,反复折磨,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魔气又开始翻涌了。
自他藏着魔胎入仙门,拜入裴玄洲座下那日起,这股力量便与他对师尊的痴念死死纠缠在一起,越压制,越疯魔。清魔丹一颗接一颗吞下,药力能压得住魔气躁动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快要撑破胸膛的念想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裴玄洲的模样。
是晨雾中缓步而出的素白身影,衣袂飘飘,不染凡尘;是讲堂上垂眸讲道的清寂侧脸,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,投下浅浅阴影;是递来清魔丹时微凉的指尖,带着独有的莲香;是雪天里那一瞬稍纵即逝的目光停顿,藏着他不敢深究的沉哑。
每一幕,都刻在骨血里,日日夜夜,反复回放,反复折磨。
他是魔,藏在仙门,心向云端之上的仙尊;他是徒,跪在尘埃,眼慕不染尘俗的师尊。仙魔殊途,师徒伦常,两道天堑横亘中间,半步都不能越,半步都不敢越。
白日里,他依旧是仙门上下交口称赞的温顺弟子。
炼丹、洒扫、听道、侍立,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,比任何弟子都守礼,比任何弟子都勤勉。丹房的炉灰他清理得一尘不染,药草分类得整整齐齐;云阶上的积雪,他总是天不亮便清扫干净,只为师尊散步时,不会被积雪湿了衣袍;师尊讲道时,他垂首端坐,字字句句入耳,眼底却只有高台之上那道白衣身影。
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系在裴玄洲身上,如藤蔓缠树,死死缠绕,不敢松半分。
师尊在丹房炼丹,他便守在门外,垂首立着,一候便是半日。目光隔着一扇木门,痴痴凝望,仿佛能透过木门,看见师尊垂眸捻药的模样;师尊与其他弟子指点功法,他便立在最角落,耳中却只听得见师尊清淡的声线,心口泛着细密的妒意,又被他强行压下,咬着牙,逼自己不动声色。
他不敢争,不敢抢,不敢表露半分异样。
只能以弟子的身份,守在师尊身侧,远远看着,静静候着,便已是他能奢求的全部。
这日,仙门召集众弟子,商议镇压山下魔气之事。裴玄洲身为仙尊,端坐主位,白衣胜雪,眉眼清寒,一言一语,皆是仙门法度。
温见瑜立在弟子末位,自始至终,目光都牢牢锁在师尊身上,片刻不离。山下魔气浓重,于他而言,便是引动体内魔胎的引子,只听着“魔气”二字,经脉便已开始隐隐作痛。
可他不敢动,不敢露半分狼狈,只死死攥紧衣袖,指节泛白,强压着体内翻涌的不适感,依旧是那副规矩温顺的模样。
议事结束,众人散去,温见瑜拖着隐隐作痛的身躯,缓步往小院走。魔气在体内蠢蠢欲动,顺着血脉游走,所过之处,皆是刺痛,眼前渐渐泛起黑雾。
他扶着路边的古树,树干冰凉,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,勉强稳住身形。缓缓蹲下身,抬手按住心口,喉间腥甜一再涌上,又被他死死咽回,嘴角却还是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“为何不提前压制魔气?”
一道清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不易察觉的沉哑。
温见瑜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是师尊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行礼,可体内魔气肆虐,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,动作一顿,终究只是垂着头,不敢抬头去看那双能看透他所有不堪与狼狈的眼。
“弟子……一时疏忽。”
谎言说得苍白无力,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。
他不是疏忽,是不敢。
不敢在众人面前服丹,露出身藏魔胎的破绽;不敢让师尊因他而被长老非议,损了仙尊清誉;更不敢让自己这副被魔气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模样,落入师尊眼中。
他想在师尊面前,永远是那个规矩、温顺、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弟子。
裴玄洲立在他身前,白衣垂落,遮住一片阴影,将他笼在其中。清浅的莲香萦绕鼻尖,温见瑜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,既贪恋这抹气息,又恐惧被看穿心底的秘密。
裴玄洲沉默许久,缓缓蹲下身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近得能看清师尊纤长的睫毛,能感受到他身上微凉的气息。温见瑜呼吸一滞,心脏疯狂跳动,几乎要撞破胸膛,却死死咬着唇,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
裴玄洲抬手,指尖夹着一枚莹白的清魔丹,递到他面前。指尖微凉,轻轻擦过他的下巴,那一点触碰,瞬间点燃他所有的理智与隐忍。
“服下。”
语气清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。
温见瑜缓缓抬眼,撞进一双清寒如冰的眸子里。
那双眼极深,极静,覆着万年冰雪,可他偏偏在冰雪之下,窥见了一丝沉哑的疼惜,一丝压抑的慌乱,一丝他不敢奢求的动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