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一丝,足以让他万劫不复,心甘情愿,沉沦到底。
他张了张嘴,喉间哽咽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、带着微颤的:“谢师尊。”
他伸手接过丹药,指尖刻意放缓动作,轻轻擦过师尊的指尖,贪婪地留住那一瞬微凉的温度,将其刻入骨髓。
丹药入口,微凉的药力缓缓散开,顺着经脉游走,一点点压制住体内翻涌的魔气,疼痛渐渐褪去。可心口的疼,却愈发清晰滚烫,烧得他浑身发颤。
裴玄洲缓缓站起身,后退一步,精准地拉开了那段师徒之间合宜的距离。动作自然,却又带着刻意的疏离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,只是错觉。
“今后秘境、魔气之事,不必再参与。”裴玄洲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你体质特殊,安心在院中静养即可。”
温见瑜垂首,恭敬应道:“是,弟子谨遵师命。”
心底却翻起滔天巨浪。
师尊知道。
师尊知道他体质特殊,知道他受不得魔气侵扰,知道他所有的隐忍与不易。
明明知道,明明在意,却不能靠近,不能表露,不能给半分明确的温情,只能以师命的名义,护他周全,以疏离的姿态,守着礼法界限。
师尊的克制,比他的隐忍,更疼千万倍。
裴玄洲再无多言,转身离去。白衣拂过青草,带起一缕清浅莲香,缠在温见瑜鼻尖,挥之不去,成了他余生最贪恋,也最折磨的气息。
温见瑜蹲在原地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那抹白消失在林间尽头,才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的唇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师尊指尖的微凉,烫得他心口发颤,眼底泛起湿热,却又被他强行逼回。
他不能哭。
弟子不能在师尊面前失仪,魔不能在仙尊面前示弱,他不能让自己的狼狈,污了师尊的眼。
入夜,月色清冷,洒遍仙山,将云巅与小院都覆上一层银白。
温见瑜没有入睡,依旧抱着双膝,坐在小院的墙角。腰间玉扣紧贴着肌肤,烫得入心入肺,每一次跳动,都牵扯着心口的痛。
他抬眼,望着云雾之巅的方向,那里是师尊的云居,是他一生仰望,却永远也抵达不了的云端。
他仿佛能看见,月光之下,白衣凭栏,师尊也正望着他这个方向。
隔着茫茫云雾,隔着漫漫夜色,隔着师徒二字铸成的高墙,隔着仙魔殊途的天堑,遥遥相望。
相望,不相守。
相念,不相拥。
相牵挂,相折磨。
裴玄洲立在云居栏杆前,月色洒在他清冷的侧脸,衣袂无风自动,清浅莲香与月色交织在一起。
他望着山下那座小小的院落,目光沉沉,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郁与克制。
他看得见院中那道蜷缩的身影,看得清他眼底的湿热与执念,感得到他骨血里翻涌的疼与痴。他想上前,想安慰,想将那个满身伤痕的弟子拥入怀中,想告诉他,他并非无情,并非无感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仙尊,是师尊,是整个仙门的表率。
师徒名分,仙门清誉,戒律法度,如同枷锁,将他死死困住。有些心思,一旦动了,便是堕入魔道,万劫不复;有些触碰,一旦越了,便是身败名裂,连累他一同坠入深渊。
他只能以清冷作甲,以疏离为盾,将自己,也将温见瑜,一并困在师徒礼法的牢笼之中,互相煎熬,互相克制。
疼吗?
疼。
比仙骨碎裂更疼,比心魔噬体更疼,比生生剥离仙元更疼。
可他不能说,不能表露,不能心软。
一松,便是万丈深渊,两人俱毁。
雪,又开始落了。
无声无息,一片一片,覆了云巅,覆了小院,覆了两人眼底深藏的泪与疼,覆了所有不敢言说的心意。
温见瑜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扣,一遍又一遍,指尖温柔,像是在抚摸师尊的轮廓,抚摸着他此生唯一的光,唯一的劫。
“师尊……”
他低低呢喃一声,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我不奢求你回头,不奢求你动心,不奢求你越界半分。
只求能这样,一世师徒,一生遥望。
你守你的清誉戒律,守你的仙门苍生;我守我的痴心执念,守我的规矩本分,守着你给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情。
不靠近,不打扰,不告白,不越矩。
就这样,互相克制,互相牵挂,互相折磨,直到仙山崩塌,岁月尽头,直到魂飞魄散,尘归尘土归土。
裴玄洲闭上眼,心底那道被死死按住的名字,一遍遍回响,撞得他仙心微颤,撞得他清寒的眼底,泛起一丝极淡的湿意。
见瑜。
为师能给你的,只有一世安稳,一身规矩,一枚清魔丹,一段不远不近、不逾矩的师徒情分。
其余的,半点也不能,半点也不敢。
仙山岁月漫长,终年云雾不散,落雪不休。
一冷一热,一忍一执。
在这片终年寂静的仙山之上,遥遥相望,两两克制,两两牵挂,两两折磨。
没有告白,没有相拥,没有越界,没有救赎。
只有一眼万年,一念万劫。
一世师徒,一生求而不得。
清魔丹压得住魔气,压不住痴念;
礼法束得住言行,束不住心动;
距离隔得住身躯,隔不住凝望。
雪落满肩,心囚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