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仙山云雾依旧,日子淡得像山涧终年不歇的泉,无声淌过,只在温见瑜心上磨出层层血痂。
他愈发沉默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白日里随众弟子听道、炼丹、洒扫,垂眸敛气,脊背挺得笔直,每一步都踏在师徒礼法的框线之内,半点不逾矩。只是那双总是垂着的眼,余光总会不自觉追着那道素白身影,从丹房到云阶,从晨雾到暮雪,片刻不舍得挪开。
裴玄洲依旧清冷疏离,待他与旁人无甚分别,只是偶尔在他躬身行礼时,目光会在他腰间那枚玉扣上稍顿一瞬,快得如同错觉。
清魔丹从未断过。
有时是晨起时放在丹房石案上,瓶身还留着师尊指尖微凉的温度;有时是暮课时悄然递来,指尖相触不过刹那,便飞快收回,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火。
温见瑜每一次接过,都要攥在掌心许久,直到那点微凉被体温焐热,才敢小心翼翼收入袖中,像珍藏着世间唯一的光。
可越是靠近,越是煎熬。
师尊一句平淡叮嘱,一个无意回眸,一次轻浅触碰,都能在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,再被他硬生生按回骨血里,凌迟千万遍。
这日仙门除魔归山,众弟子皆带伤,裴玄洲虽修为高深,袖口却也染了一抹淡红。温见瑜远远望见,心口骤然一紧,指节攥得发白,脚下几乎要失控冲上前,却在触及师尊清冷目光时,硬生生顿住,垂首立在一侧,连一句关切都不敢说。
入夜,温见瑜捧着伤药立在师尊云居之外,从月上中天等到晨雾再起,始终不敢叩门。他怕惊扰师尊清修,怕自己失态,更怕那扇门开了,他所有隐忍都溃不成军。
天微亮时,门轻轻开了。
裴玄洲立在门内,白衣不染尘,眉眼依旧清寒,目光落在他手中药碗上,淡淡开口:“何事?”
温见瑜躬身,喉间发紧:“弟子……见师尊昨日负伤,特来送伤药。”
裴玄洲没接,只静静看着他,目光沉得像深潭,望得温见瑜几乎要跪下身去。
“不必。”
二字轻淡,却如冰棱扎进心口。
温见瑜指尖一颤,药碗险些滑落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将所有委屈与疼涩咽回腹中,依旧恭顺:“是弟子逾矩。”
他转身要退,手腕却忽然被轻轻一握。
那温度微凉,带着师尊独有的莲香,猝不及防缠上四肢百骸。温见瑜浑身僵住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连呼吸都忘了。
裴玄洲握着他的手腕,指尖触到他腕间因日夜攥紧而留下的深深指甲印,眸底极淡地动了一下,快得无人察觉。
“不必如此苛待自己。”
声音依旧清冷,却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沉哑。
温见瑜垂着头,颈侧线条绷得极紧,眼泪险些落下,却被他死死逼回眼眶。他不敢用力,不敢回握,只任由师尊握着,贪婪地汲取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度。
“弟子……只是怕辜负师尊。”
他声音发颤,轻得像雾。
裴玄洲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手,指尖擦过他腕间肌肤,留下一道滚烫的痕。
“回去吧。”
温见瑜躬身,一步步后退,直到退出数步,才敢抬眼匆匆一瞥。
裴玄洲仍立在门前,白衣映着晨雾,目光落在他身上,深不见底。那双眼明明淡漠如雪,温见瑜却偏偏从中,窥见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——疼。
他慌忙低下头,转身快步离去,不敢再看,不敢再想。
回到小院,温见瑜靠在墙上,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,那里还残留着师尊的温度。他缓缓蹲下身,将脸埋在膝间,肩膀细微地颤抖。
师尊明明是动心的。
明明什么都知道,明明也在疼。
可他们之间,隔着仙魔殊途,隔着师徒名分,隔着清规戒律,隔着万丈云巅与深渊泥沼,半步都不能踏。
往后岁月,温见瑜依旧日日候在丹房外,依旧垂首躬身,依旧将所有痴念藏在温顺之下。裴玄洲依旧清冷自持,依旧淡语叮嘱,依旧不动声色递来清魔丹,目光偶尔停留,却从不点破。
云巅之上,白衣凭栏,望的是满山云雾,也是山下那道隐忍身影。
小院之中,青衫垂首,念的是云端仙尊,是一生不敢言说的滚烫心事。
仙山雪落了一场又一场,覆了青石,覆了枝桠,覆不住两人眼底深藏的执念与疼。
没有告白,没有相拥,没有越界。
只有日复一日的克制,年复一年的相望,生生世世的折磨。
温见瑜腰间玉扣早已被摩挲得温润,每一道痕迹,都是他无声的痴念。
裴玄洲袖间莲香终年不散,每一缕气息,都缠在他逃不开的心上。
他们是师徒,是仙与魔,是彼此一生的劫。
不求相守,不求回应,不求解脱。
只求能这样,安安静静,守着师徒名分,远远看着他。
一眼,便是一生。
一念,便是万劫。
一世折磨,至死方休。
无救,无解。
不悔,不怨。
只求来世,不再是师徒,不再隔仙魔,哪怕依旧不得善终,也能痛快爱一次,痛痛快快,共赴一场万劫不复。
可今生。
只能是师尊,与弟子。
只能相望,不相守。
相念,不相拥。
相折磨,到白头。
又是一场落雪。
仙山的雪从不择时节,说来便来,漫天素白,将云阶、丹房、飞檐、古树一并裹得寂静无声,连风都轻得不敢惊扰这片清修之地。
温见瑜起得比晨雾还早,指尖刚触到腰间那枚被摩挲得莹润透亮的玉扣,心口便先一步泛起熟悉的钝痛。他动作轻缓地整理好衣袍,青灰色的弟子服穿得一丝不苟,领口系得严严实实,仿佛这样便能将心底那股随时要破体而出的滚烫与疯魔一并锁死。
他提着食盒,里面是温好的清露灵粥,是裴玄洲素来清淡的口味。一路踏雪而行,积雪没过鞋面,冰凉刺骨,他却浑然不觉,只一双眼微微垂着,目光落在身前那道被无数次想象过的背影该在的方向,一步一步,沉稳得近乎刻板。
云居门外无人看守,师尊素来不喜人随意靠近。温见瑜停在阶下,像往常无数次那样,垂手而立,静静等候。雪落在他发顶、肩头,渐渐积起一层薄白,他身姿挺拔如松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压得极浅,生怕惊扰了门内之人半分清修。
不知过了多久,晨雾渐散,天光微亮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裴玄洲一身素白道袍缓步而出,衣袂不染半片落雪,眉眼清寒如远山经年不化的积雪,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立成雪人一般的弟子,无波无澜,只在触及他鬓角沾着的雪粒与微微泛青的唇色时,极轻地顿了一瞬。
“为何在此久候?”
声线清冷,被雪气洗得更淡,听不出喜怒,一如对待任何一个守规矩的弟子。
温见瑜立刻躬身,脊背弯出一个标准到近乎自虐的弧度,双手稳稳捧着食盒举过头顶,姿态恭谨谦卑,连指尖都绷得笔直,刻意避开任何可能逾越的分寸:“回师尊,弟子见今日天寒,特温了灵粥送来,供师尊早膳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,藏住喉间因寒气与心绪翻涌而起的微颤。
裴玄洲目光落在那只稳稳托着食盒的手上,指节因寒冷而泛着青白,却依旧稳得不晃分毫。他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食盒,指尖不经意擦过温见瑜的掌心。
那一瞬微凉的触碰,如同星火落入油池。
温见瑜丹田之内的魔气骤然一窜,顺着经脉直撞心口,疼得他指腹猛地一缩,骨缝里都泛起细密的刺痛。他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,垂着头,连睫毛都不敢乱颤一下,只死死守住那副温顺规矩的模样。
裴玄洲似是无所察觉,指尖轻掀食盒盖,淡淡扫了一眼里面的粥品,语气平淡:“今后不必如此费心。”
“是,弟子谨记。”温见瑜垂首应下,声音平稳无波,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口那处早已被这一句淡淡的拒绝扎得千疮百孔。
他知道师尊不是不喜,是不能。
不能受他过多的好,不能承他多余的情,不能给半分可被误解的温柔,更不能让这段本就不该存在的心思,有半分滋生的余地。
裴玄洲转身入内,并未让他进门。
师徒之间,本就该有这样一道门,一堵墙,一段不远不近、刚刚好的距离。
温见瑜依旧躬身立在原地,直到那扇木门轻轻合上,将那道白衣身影与那缕清浅莲香一并隔在门内,才缓缓直起身。脊背早已绷得发酸发麻,可这点疼,比起心口万分之一的煎熬,连痒都算不上。
他抬眼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目光沉沉,藏着翻涌不息的执念。
师尊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他每一次早来,每一次刻意的侍奉,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偶遇,都不是偶然。
知道他冒着魔气反噬的风险,夜夜淬炼丹药,只为让他用着顺手;知道他在雪中等候半个时辰,只为看他一眼,听他说一句话;知道他所有的规矩温顺之下,藏着怎样快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痴念。
可师尊从不说破。
只以淡漠,以疏离,以礼法,以一句句清淡如水的叮嘱,将他所有快要溢出的情绪,生生按回骨血里,反复凌迟。
温见瑜在雪中又立了片刻,才缓缓转身离去。脚步沉重,每一步踩在积雪上,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。
回到自己的小院,他关上门,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。屋内没有点灯,阴暗一片,如同他不见天光的心事。他走到墙角,缓缓蜷缩坐下,抬手按住腰间的玉扣,冰凉的玉质贴着滚烫的肌肤,一冷一热,折磨得他浑身发颤。
魔气又开始翻涌了。
自他身藏魔胎入仙门,拜入裴玄洲座下那一日起,这股力量便与他对师尊的心思纠缠在一起,越压制,越疯魔。清魔丹一颗接一颗吞下,压得住魔气躁动,压不住心底那股快要撑破胸膛的念想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师尊的模样。
是晨雾中走出的素白身影,是课堂上垂眸讲道的清寂侧脸,是递来丹药时微凉的指尖,是雪天里那一瞬稍纵即逝的目光停顿。
每一幕,都刻在骨血里,日日夜夜,反复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