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魔,藏在仙门,心向云端之上的仙尊。
他是徒,跪在尘埃,眼慕不染尘俗的师尊。
仙魔殊途,师徒伦常,两道天堑,横在中间,半步都不能越。
接下来几日,温见瑜越发沉默寡言。
白日里,他循规蹈矩,炼丹、洒扫、听道、侍立,一举一动皆在礼法之内,挑不出半分错处,是整个仙门都称赞的温顺弟子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系在那道白衣身影之上。
师尊在丹房,他便在门外候着,默默清理炉灰,整理药草,目光隔着一扇门,痴痴凝望;
师尊在云阶散步,他便远远跟在身后,保持着数十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既不打扰,又不肯离去;
师尊与其他弟子说话,他便垂首立在一旁,耳中却只听得见师尊清淡的声线,心口泛着细密的妒意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不敢争,不敢抢,不敢表露半分异样。
只能这样,以弟子的身份,守在师尊身侧,远远看着,便已是他能奢求的全部。
这日,仙门例行秘境试炼,众弟子皆要前往。裴玄洲身为尊长,亲自坐镇秘境入口。温见瑜随队而行,自始至终,都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目光却牢牢锁在高台之上那道白衣身影上,片刻不离。
秘境之中魔气颇重,对旁人无碍,对他而言,却是步步煎熬。魔气一入体内,便与他心底的执念共振,搅得他经脉刺痛,心神不宁。他强撑着完成试炼,出来时,脸色已是惨白如纸,唇间泛着不正常的青灰。
裴玄洲目光扫过人群,一眼便落在他身上。
那双清寒的眸子里,极淡地掠过一丝波澜,快得如同错觉,转瞬便恢复成一片淡漠。
试炼结束,众人散去。温见瑜拖着沉重的身躯,一步步往小院走,魔气在体内横冲直撞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扶着树干,缓缓蹲下,抬手按住心口,喉间腥甜一再涌上,又被他死死咽回。
“为何不提前服丹?”
一道清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温见瑜浑身一僵,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行礼,却被体内翻涌的魔气拖住,动作一顿。他垂着头,不敢抬头去看那双能看透他所有不堪的眼,声音沙哑:“弟子……一时疏忽。”
谎言说得苍白无力。
他不是疏忽,是不敢。
不敢在众人面前露出半分异样,不敢让师尊因他而被人非议,更不敢让自己那副被魔气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模样,落入师尊眼中。
裴玄洲立在他身前,白衣垂落,遮住一片阴影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蹲下身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清浅的莲香包裹住温见瑜,让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裴玄洲抬手,指尖夹着一枚莹白的清魔丹,递到他面前。指尖微凉,带着师尊独有的气息,触到温见瑜的下巴。
温见瑜呼吸一滞,抬眼,撞进一双清寒如冰的眸子里。
那双眼极深,极静,可他偏偏在那片冰雪之下,窥见了一丝连师尊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哑与疼惜。
就这一丝,足以让他万劫不复。
“服下。”裴玄洲语气清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温见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“谢师尊”。他伸手接过丹药,指尖刻意轻缓地擦过师尊的指尖,贪婪地留住那一瞬微凉的温度。
丹药入口,微凉的药力缓缓散开,压住体内翻涌的魔气,疼痛渐渐褪去。可心口的疼,却愈发清晰滚烫。
裴玄洲缓缓站起身,后退一步,重新拉开那段师徒之间合宜的距离。“今后不可再如此。”
“是,弟子谨记。”温见瑜垂首,恭敬应道。
裴玄洲再无多言,转身离去。白衣拂过青草,带起一缕莲香,缠在温见瑜鼻尖,挥之不去。
温见瑜蹲在原地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那抹白消失在林间,才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的唇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师尊指尖的微凉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他知道,师尊是在意的。
明明在意,却不能靠近;明明心疼,却不能表露;明明什么都知道,却只能装作不知。
师尊的克制,比他的隐忍,更疼。
一个守着仙门清誉,守着师徒名分,不敢越雷池半步;
一个藏着魔胎心事,藏着滚烫痴念,不敢乱半分规矩。
两人都在煎熬,都在克制,都在互相折磨,却谁也不能,谁也不敢,踏出那一步。
入夜,月色清冷,洒遍仙山。
温见瑜没有入睡,他抱着双膝,坐在小院的墙角,腰间玉扣紧贴着肌肤,烫得入心入肺。他抬眼,望着云雾之巅的方向,那里是师尊的云居,是他一生仰望,却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地方。
他仿佛能看见,月光之下,白衣凭栏,师尊也正望着他这个方向。
隔着茫茫云雾,隔着漫漫夜色,隔着师徒二字铸成的高墙,遥遥相望。
相望,不相守。
相念,不相拥。
相折磨,不相救。
温见瑜缓缓闭上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苦的笑。
心口那股疼,早已深入骨髓,无药可解。
他这一生,入仙门,拜师尊,是幸,也是劫。
幸得遇见,得他庇护,得他一眼回望;
劫在爱上,爱而不得,得而不能,守着一段不见天日的心思,熬尽一生仙门岁月。
清魔丹能压得住魔气,压不住痴念;
礼法能束得住言行,束不住心动;
距离能隔得住身躯,隔不住凝望。
裴玄洲立在云巅凭栏,月色洒在他清冷的侧脸,衣袂无风自动。他望着山下那座小小的院落,目光沉沉,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郁与克制。
他看得见院中那道蜷缩的身影,听得见他压抑无声的颤抖,感得到他骨血里翻涌的执念与疼。
可他不能上前,不能安慰,不能点破,不能给半分希望。
他是仙尊,是师尊,是整个仙门的表率。
有些心思,一旦动了,便是万劫不复;有些触碰,一旦越了,便是身败名裂。
他只能以清冷作甲,以疏离为盾,将自己,也将温见瑜,一并困在师徒礼法的牢笼之中。
疼吗?
疼。
比仙骨碎裂,比心魔噬体,更疼。
可他不能说,不能表露,不能心软。
一松,便是万丈深渊,两人俱毁。
雪又开始落了。
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,覆了云巅,覆了小院,覆了两人眼底深藏的泪与疼。
温见瑜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扣,一遍又一遍,如同抚摸着师尊的轮廓。
“师尊……”
他低低呢喃一声,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。
我不奢求你回头,不奢求你动心,不奢求你越界。
只求能这样,一世师徒,一生遥望。
你守你的清誉戒律,我守我的痴心执念。
不靠近,不打扰,不告白,不越矩。
就这样,互相克制,互相牵挂,互相折磨,直到仙山崩塌,岁月尽头。
裴玄洲闭上眼,清浅的莲香与风雪交织在一起。
心底那道被死死按住的名字,一遍遍回响,撞得他仙心微颤。
见瑜。
为师能给你的,只有一世安稳,一身规矩,一枚清魔丹,一段不远不近的师徒情分。
其余的,半点也不能,半点也不敢。
仙山岁月漫长,终年云雾不散,落雪不休。
一冷一热,一忍一执。
在这片终年寂静的仙山之上,遥遥相望,两两克制,两两牵挂,两两折磨。
没有告白,没有相拥,没有越界,没有救赎。
只有一眼万年,一念万劫。
一世师徒,一生求而不得。
至死,不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