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见瑜回到小院时,指尖尚带着丹房里残留的莲香与药凉。
他没有点灯,任由夜色将自己整个人吞没。院角那株老桂树影影绰绰,枝叶横斜,像极了裴玄洲偶尔垂落的袖角。他靠着墙缓缓蹲下,将脸埋在膝间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一用力,就会将胸腔里那点快要撑破的疼尽数溢出来。
腰间玉扣贴着肌肤,微凉,却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那是师尊给的。
是他在这万丈仙山之中,唯一一件名正言顺握在手里的东西。
可越是名正言顺,越是刺心。
他能日日系在身上,能时时摩挲,能对着玉扣默念千万遍那人的名字,却不能对那人说一句半句逾矩的话。连多看一眼,都算亵渎。
丹田深处的魔气又开始翻涌,不是狂暴,是沉冷,一点点往骨髓里钻。清魔丹早已失效,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躁动、痴念、不甘,此刻全都卷土重来,缠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是魔。
是藏在仙门里,披着弟子皮相的魔。
而裴玄洲是仙。
是云端之上,不染尘埃的三清仙尊。
仙魔殊途,师徒殊途。
两条路,都是死路。
温见瑜指尖死死抠着地面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石缝里。血腥味混着喉间的腥甜一起漫上来,他死死咬住下唇,将所有呜咽咽回腹中。
不能出声。
不能失态。
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仙尊座下最温顺的弟子,心里藏着这样肮脏不堪的念想。
他想起白日丹房里,裴玄洲那一眼。
淡淡扫过他腰间玉扣,声音清冷:“玉扣,系紧些。”
那一刻,他几乎要崩裂。
系紧玉扣,便是系紧心。
系紧心,便是掐断念想。
掐断念想,便是将他整个人,一点点凌迟。
师尊总是这样。
不说破,不戳穿,不温柔,不残忍过头。
只用最轻淡的一句话,一道眼神,就将他所有快要溢出的情绪,硬生生按回去。
温见瑜缓缓抬起头,望向云雾之巅的方向。
夜色深沉,仙山隐在雾中,只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白光,是裴玄洲所在的地方。
他知道,师尊一定也在望着这里。
他们隔着千山雾霭,隔着层层戒律,隔着师徒二字铸成的高墙,遥遥相望。
相望,不相守。
相念,不相拥。
相折磨,不相救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门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。
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,却精准地踩在温见瑜的心尖上。
他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瞬间停滞。
是师尊。
这脚步声,他听了十几年。
从年少刚入仙山,到如今长大成人,每一步,都刻在他骨血里。
温见瑜几乎是本能地站直身体,飞快擦去唇角未干的血痕,抬手抚平衣上褶皱,连发丝都理得一丝不苟。
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,规矩得近乎自虐。
他垂首而立,脊背挺直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弟子姿态。
连指尖都不敢多颤一下。
院门没有被推开,只停在外面。
裴玄洲没有进来。
一层薄薄的门板,隔了两个人,隔了两颗心,隔了万丈深渊。
温见瑜垂着眼,能清晰闻到门外飘进来的那缕莲香。
清冷,干净,疏离,是他穷尽一生都戒不掉的毒。
他喉间发紧,却不敢先开口。
只能静静立着,像一尊被遗忘在夜色里的石像。
裴玄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轻淡,平稳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今夜魔气重,早些歇息,莫要再耗神。”
温见瑜心口猛地一缩,疼得他眼前微黑。
师尊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他疼,知道他熬,知道他夜夜难眠,知道他独自硬扛。
可他依旧只是一句清淡叮嘱。
不多问,不多说,不靠近,不安抚。
连一句关心,都要披着师尊的外衣,名正言顺,又远隔天涯。
温见瑜压下喉间腥甜,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,躬身低应:“……弟子遵命。”
一字一顿,规矩得让人心酸。
门外沉默片刻。
裴玄洲没有走,也没有再说话。
风穿过门缝,吹动他衣袂轻响,细微的声响,在寂静小院里被无限放大。
温见瑜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。
白衣胜雪,玉簪清冷,眉眼淡漠,周身仙气缭绕,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、无波无澜的仙尊姿态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手指,早已攥得发白。
他们总是这样。
他在门内,痛得快要窒息。
他在门外,疼得无以复加。
却谁也不肯戳破那层窗纸,谁也不肯越雷池半步。
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,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疼,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。
他多想冲过去,推开门,扑进那人怀里,把所有隐忍、委屈、痴念、痛苦,一股脑全都倒出来。
想告诉师尊,他撑不住了。
想告诉师尊,他的心早就丢了,收不回来了。
想告诉师尊,他不是不守心,不是心不静,是因为那个人,是他。
可他不能。
一步都不能越。
一句都不能说。
一旦开口,便是万劫不复。
一旦靠近,便是玷污仙尊清名,亵渎师徒名分。
他只能做最听话的弟子。
最安分,最规矩,最无可挑剔。
把所有疯魔,全都藏在心底,烂在骨血里。
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,缓缓后退,一点点远去。
莲香渐渐淡去,像从未出现过。
温见瑜依旧垂首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,他浑身紧绷的力气才骤然抽离,整个人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。
后背抵着冰冷的木门,像抵着师尊那句句清冷教诲。
他抬手,捂住心口,指节泛白,压抑许久的颤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。
没有哭,没有出声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只有肩膀细微地颤着,每一下,都疼得撕心裂肺。
师尊走了。
又一次,只留下一句叮嘱,转身离去。
留他一人,在这空荡荡的小院里,独自承受所有煎熬。
温见瑜缓缓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裴玄洲的模样。
白衣,清冷,眉眼淡漠,指尖微凉。
是他的师尊。
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,唯一的心魔,唯一的求而不得。
他抬手,轻轻覆在门板上。
指尖贴着冰冷的木面,像在隔着一道天堑,触碰那个永远不能靠近的人。
师尊。
你要我守心。
你要我持正。
你要我做最规矩的弟子。
可你知不知道。
我的心,早就给你了。
从你伸手将我从泥泞中拉起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不属于我自己。
你教我清心寡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