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我斩魔除邪。
教我修仙正道。
唯独没有教我。
如何不爱你。
夜色越来越深,魔气越来越重。
温见瑜靠在门上,静静坐着,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白。
一夜未眠,一夜煎熬。
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依旧规矩,整理好衣饰,擦去所有痕迹。
仿佛昨夜那场几乎将他吞噬的痛苦,从未发生过。
腰间玉扣,依旧端正系在心口。
贴着肌肤,微凉,却烫得他一生都不得安宁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细缝。
晨雾缭绕,仙山寂静。
云雾之巅,那道白衣身影依旧凭栏而立,遥遥望着他的方向。
四目相对,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戒律森严,隔着师徒名分。
没有言语,没有动作,没有靠近。
只有一眼,便足够将彼此,再凌迟千万遍。
温见瑜垂眸,躬身,无声一礼。
标准的弟子礼,一丝不苟,无懈可击。
晨光洒在他身上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他知道,这一辈子。
他是裴玄洲的弟子。
永远只是弟子。
不能爱,不能说,不能靠近,不能相守。
只能仰望,只能隐忍,只能克制,只能在彼此的折磨里,熬尽一生。
晨雾未散,温见瑜已立在丹房外候着。
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玉扣,冰凉的玉质压得心口发闷,却偏要一遍遍触着那点属于师尊的痕迹。
丹房木门轻启,裴玄洲一身素白道袍自雾中走出,眉眼清寒如远山积雪,目光扫过他时,淡得无波无澜,只在他微白的唇色上稍顿一瞬。
“清魔丹炼好了?”
声线清冷,不带半分多余情绪,一如对待门中任何一名弟子。
温见瑜垂首躬身,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板,双手将玉瓶递上,指腹刻意避开与师尊指尖相触的可能,却仍在那抹微凉擦过的刹那,丹田内魔气骤然一窜,扎得他骨缝生疼。
“回师尊,已炼足七日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,藏住喉间翻涌的腥甜。
裴玄洲接过药瓶,指尖轻捻瓶身,目光落在他腰间端正系着的玉扣上,淡淡一句:“今日魔气比昨夜更重。”
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一句轻飘飘的话,便将他整夜强压的挣扎戳得无所遁形。
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,血腥味压下心口翻涌的滚烫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去看那双能看透他所有不堪的眼,只恭顺应道:“弟子……会安分守心。”
守心二字,咬得舌尖发苦。
他守的是师徒名分,是仙门戒律,是裴玄洲一身清誉,唯独守不住那颗早已偏斜的心。
裴玄洲未再言语,转身往云雾之巅去。
白衣拂过青石地面,带起一缕清浅莲香,缠在温见瑜鼻尖,挥之不去。
温见瑜僵在原地,垂眸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那抹白融入云雾,才缓缓直起身。
脊背早已绷得发酸,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。
他知道师尊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他夜夜被魔气啃噬,知道他望着云巅方向彻夜不眠,知道他每一次躬身下拜时,指尖都在颤抖,知道他所有温顺规矩之下,藏着怎样疯魔滚烫的念想。
可师尊从不说破。
只以一句守心,一道淡眸,将他所有快要溢出的情绪,生生按回骨血里凌迟。
往后数日,温见瑜愈发沉默。
白日里侍疾、炼丹、洒扫庭院,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,挑不出半分错处,是仙尊座下最温顺听话的弟子。
夜里便蜷缩在小院墙角,抱着腰间玉扣,任由沉冷魔气一点点钻满四肢百骸。
清魔丹一颗接一颗服下,压得住魔气翻涌,压不住心底痴念。
那夜暴雨突至,雷声震得仙山微颤。
温见瑜被魔气搅得难以安坐,撑着伞站在院中,望着云雾之巅的方向,雨水打湿衣摆,冰凉刺骨,却比不上心口半分寒意。
忽然,一道白衣身影踏雨而来。
伞沿未撑,雨水打湿他墨色长发,黏在清冷侧脸,却丝毫无损那身云端之上的疏离仙气。
温见瑜浑身一僵,几乎是本能般收伞躬身,姿态标准得近乎自虐:“师尊。”
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,砸在青石地面,碎成一片冰凉。
裴玄洲停在他面前两步远,不远不近,恰好是师徒之间最合宜的距离,目光落在他苍白泛青的脸颊上,声音被雨水洗得更淡:“这般大雨,站在此处做什么?”
温见瑜喉间发紧,不敢说在等他,只低声道:“弟子……查看院中人避雨情况。”
谎言说得平稳,心却在狂跳。
他怕师尊看穿,又奢望着师尊能看穿。
裴玄洲沉默片刻,抬手将一枚新炼的清魔丹递到他面前,指尖微凉,带着雨水的湿冷:“此药效更强,服下。”
温见瑜垂眸,看着那枚莹白丹药,落在师尊指尖,像一片易碎的雪。
他伸手去接,指腹不经意擦过师尊指尖,那一瞬的触碰,让他浑身一颤,魔气险些破体而出。
“谢师尊。”
他慌忙收回手,将丹药攥在掌心,攥得紧紧的,仿佛那是师尊唯一肯给他的温度。
裴玄洲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上,眸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快得如同错觉,转瞬又恢复一片清寒淡漠。
“回屋去,莫再淋雨。”
说完,便转身欲走。
温见瑜望着那道白衣背影,心口骤然一紧,压抑多日的情绪险些冲口而出。
他想拉住师尊的衣袖,想问问他明明什么都知道,为何从不点破;想问问他,心中是否有过一丝一毫,超出师徒的波澜。
可他不能。
话到嘴边,只化作一句恭顺低应:“弟子遵命。”
裴玄洲脚步微顿,却未回头,只一步一步,踏雨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那抹莲香被雨水冲淡,却仍缠在温见瑜鼻尖,挥之不去。
温见瑜僵立在雨中,直到那道背影彻底不见,才缓缓抬手,将那枚清魔丹送入喉中。
丹药微凉,滑入咽喉,压下翻涌魔气,却压不住心口那股快要撑破的疼。
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,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。
屋内没有点灯,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,一如那些无数个难眠的夜。
他靠着门板缓缓滑下,将脸埋在膝间,终于不再压抑那细微的颤抖。
雨水敲打着窗棂,雷声阵阵,掩去他喉间几不可闻的呜咽。
掌心还残留着师尊指尖的微凉,腰间玉扣贴着肌肤,烫得心口发颤。
他是魔,藏在仙门,心向仙尊。
他是师,立于云端,心守戒律,眼观隐忍,却从不伸手,从不靠近。
仙魔殊途,师徒殊途。
每一条路,都是死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雨势渐小。
温见瑜缓缓抬起头,黑暗中,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仿佛透过门板,能看到云雾之上,那道凭栏而立的白衣身影。
他知道,师尊一定还在望着这里。
隔着风雨,隔着戒律,隔着师徒二字铸成的高墙,遥遥相望。
相望,不相守。
相念,不相拥。
相折磨,不相救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贴在冰冷门板上。
这一扇门,他一生都不会推开。
这一份念,他一生都不会说出口。
这一份痛,他一生都要自己扛。
温见瑜闭上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。
师尊。
你要我守心,我便守心。
你要我持正,我便持正。
你要我做一世规矩弟子,我便做一世规矩弟子。
只是师尊。
你可知,我这颗心,早已被你剜去,封在那枚玉扣里,系在你身侧,随你一举一动,疼得无药可解。
仙门岁月漫长,终年积雪不融。
他与他,便在这漫长岁月里,遥遥相望,互相克制,互相折磨。
一眼万年,一念万劫。
一世师徒,一生求而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