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凉,温见瑜倚在窗沿,指尖还沾着窗沿上未干的血痕。
清魔丹的药力缓缓散开,丹田内冲撞的魔气稍稍安分,经脉里的钝痛却丝毫未减——那痛本就不是来自魔障,而是来自云雾仙山之巅,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心口。
那里跳得沉重,每一下,都在念着同一个名字。
裴玄洲。
灯花噼啪一声轻响,惊得他指尖微缩。屋内昏光摇曳,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,微微晃动,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魂。
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枚玉扣。
玉质温润,被他日夜握在掌心,早已染了他的体温。那是初上仙山时,裴玄洲亲手系在他腰间的东西,说是可安神镇气,可挡小邪。那时他还小,仰着头看师尊,只觉得那人比天上星月还要干净,连指尖都带着不染尘埃的凉。
他那时从不敢想,有朝一日,自己会对师尊生出这般悖逆伦常、肮脏不堪的心思。
温见瑜指腹一遍遍摩挲玉扣上浅浅的莲纹,喉间又泛起一丝腥甜。他飞快侧头,将那点血咽回去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不能吐。
不能留下半点痕迹。
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三清仙尊座下最安分的亲传弟子,内里早已腐烂成魔,满心满眼,都是对师尊不敢言说的痴念。
窗外夜风更凉,吹得院中古槐沙沙作响。那声响像极了昨夜窗棂外的轻敲,一声一声,敲在他心尖最软处,也最痛处。
他至今仍能想起,裴玄洲立在窗外的气息。
明明只隔一层窗纸,明明那人就在咫尺,他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只能死死攥着拳,听着师尊清冷疏离的叮嘱,把所有汹涌的情绪,全都咽进骨血里。
你是我座下弟子。
座下弟子。
四个字,像一道天堑,横在两人之间。
温见瑜缓缓闭上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。
弟子。
好一个弟子。
守的是你的门规,修的是你的道法,念的是你的口诀,连一颗心,都要为你守得规规矩矩,不敢有半分逾越。
可师尊,你教我守心,教我斩魔,教我清心寡欲。
你唯独没教过我。
如何把一颗已经完完全全系在你身上的心,收回来。
他缓缓抬手,将玉扣按在唇上。
冰凉的玉,贴着滚烫的唇,像在吻一个永远不能触碰的梦。
他不敢用力,只轻轻贴着,仿佛这样,就能间接触到那人的指尖。
一触即分。
再碰,心就碎一分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就像他控制不住,每夜每夜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一遍遍思念,一遍遍煎熬,一遍遍,把自己凌迟。
丹田内的魔气又开始不安分。不是躁动,是沉,沉到深渊底,带着绝望的阴冷。清魔丹的药力压得住魔障,却压不住心底那片,因裴玄洲而起的疯魔。
他是魔。
是藏在仙门里的孽障。
而裴玄洲是仙。
是云端之上,万世敬仰的三清仙尊。
他们本就云泥之别。
师徒二字,早已是死罪。
温见瑜缓缓滑坐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墙,与清晨时同一个姿势。只是此刻晨雾已散,夜色深重,屋内只剩一盏孤灯,映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遮住所有情绪。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,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痛。
他不敢哭。
仙门弟子,尤其是师尊座下弟子,应当沉稳坚韧,不动声色,不能有半分软弱。
更不能为了师徒之情,掉一滴眼泪。
那是亵渎。
是玷污。
是对裴玄洲清名最大的不敬。
温见瑜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将那点几欲溢出的哽咽压下去。
他可以疼,可以痛,可以被执念熬得油尽灯枯,可以被魔气噬心蚀骨。
唯独不能在裴玄洲面前,露出半点狼狈,半点失态,半点……不该有的心思。
夜色渐深,仙山一片寂静。
云雾之巅,裴玄洲仍凭栏而立。
白衣被夜霜染得微凉,发间玉簪清冷,周身仙气缭绕,依旧是那副淡漠孤高、无波无澜的模样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手指,早已攥得发白,指节泛青,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风掠过耳畔,带来山下那座小院极淡极淡的气息。
是温见瑜的气息。
混着一丝未散的药香,一丝极淡的血腥味,还有那股……压抑到极致、浓得化不开的执念。
裴玄洲心口猛地一抽,疼得他呼吸一滞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那孩子回了小院,关上门,独自承受所有痛。
知道他不会撒娇,不会示弱,不会喊疼,只会一个人硬扛,扛到再也撑不住,也只会默默咽进心里。
知道他嘴上应着“弟子知道”,转身却依旧不肯服软,依旧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依靠。
裴玄洲缓缓闭上眼,眉心微蹙,一丝极淡极淡的痛苦,从他素来无波的眸底一闪而逝。
他是师尊。
是三清仙尊。
是仙门表率,是戒律执掌,是众生仰望的存在。
他不能动心,不能动情,不能对自己亲手捡回来、亲手教出来的弟子,生出半分逾矩之心。
仙规如山。
师徒如壑。
这八个字,从他初见那个满身泥泞、眼神却倔强得不肯低头的孩子时,就刻进了骨血。
可心这种东西,从来不是戒律能管住的。
从他伸手,将那孩子从泥泞里拉起的那一刻起;
从他轻声说,从今往后,你叫温见瑜的那一刻起;
从他看着那孩子一点点长大,一点点变得安静恭顺,一点点把所有情绪藏在眼底的那一刻起……
他的心,就已经乱了。
一丝一丝,一点一滴,悄无声息,沉陷。
他是仙尊,见过苍生疾苦,斩过万千妖邪,守过三界安定,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。
可偏偏,栽在了自己徒弟手里。
栽得无声无息,栽得万劫不复。
他不敢承认,不敢面对,不敢让任何人察觉,甚至不敢让自己承认。
只能压。
死死地压。
压到心底最深处,压到连自己都以为,自己只是恪尽职守的师尊。
可昨夜温见瑜魔气失控的痛,隔着院墙清晰传来,每一次冲撞,都像直接撞在他的心脉上。
他几乎控制不住破门而入的冲动。
想渡他仙元,想将人护在怀里,想替他受所有痛,想轻声告诉他,不用硬扛,你还有我。
可他不能。
半步都不能。
他只能立在窗外,隔着一层薄窗,静静看着。
看着那孩子强忍剧痛,看着那孩子死死捂住嘴,看着那孩子把所有痛苦,全都一个人咽下去。
那瓶清魔丹,在他袖中被攥得几乎碎裂。
他多想推门,多想靠近,多想伸手,轻轻擦去他唇角血痕,摸一摸他发烫的额头。
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最清冷、最疏离、最残忍的叮嘱。
你是我座下弟子。
座下弟子。
四个字,亲手封死了所有可能,所有念想,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。
封在师徒二字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
裴玄洲缓缓睁开眼,眸底一片冰封,看不出半点情绪。他抬手,轻轻按住自己心口。
那里跳得急促而沉重,每一下,都在喊一个名字。
温见瑜。
他能救天下苍生,能渡万千妖邪,能炼世间奇丹,能破万般阵法。
唯独救不了自己。
唯独渡不了,他的徒弟。
风又起,吹起他白衣一角,夜色微凉,浸入骨髓。
他望着山下那一点微弱灯火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那点灯火,是他漫长岁月里,唯一不敢触碰的光。
靠近,便是违逆伦常,自毁道心。
远离,便是剜心之痛,生生煎熬。
进退两难。
左右都是死。
裴玄洲指尖微微一颤。
他知道温见瑜在忍。
知道温见瑜在硬撑。
知道那孩子表面恭顺安静,内里早已被这份执念折磨得不成样子。
就像他自己。
他们什么都知道。
却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不能做。
只能彼此折磨,彼此克制,彼此在心底,凌迟千万遍。
第二日天未亮,温见瑜便起身了。
他换了一身最规矩的素色弟子服,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,发丝束得整整齐齐,面上看不出半点昨夜的狼狈与痛苦。只有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红,那是强忍一夜情绪留下的痕迹。
玉扣被他仔细系回腰间,贴着心口,隔着一层衣料,微微发烫。
他像往常一样,清扫院落,打水,整理房间,动作安静而规矩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只是今日,他指尖微微发颤,好几次将水洒在阶前。
温见瑜垂眸,看着地上水渍,缓缓攥紧拳。
不能慌。
不能乱。
不能在师尊面前,露出半分不对劲。
今日他要去主峰丹房,替裴玄洲整理药草,分拣药材,研磨药粉。那是他作为亲传弟子,日日都要做的事。
也是他,最靠近师尊,却又最煎熬的时刻。
每一次踏入丹房,闻到满室莲香混着药香,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发颤。那是裴玄洲的气息,是刻进他骨血里的气息,是他穷尽一生,都戒不掉的毒。
温见瑜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,提着药篮,缓步往主峰走去。
天色微亮,晨雾未散,仙山云雾缭绕,路上鲜有弟子往来。他一路低头,步履沉稳,目不斜视,将所有心思,全都藏在心底最深处。
丹房在主峰侧殿,清雅安静,常年飘着莲香与药香。
温见瑜到的时候,裴玄洲已经在丹房内了。
白衣身影立在丹炉前,身姿挺拔,眉眼清冷,指尖捏着一枚药草,正微微蹙眉,仔细分辨药性。晨光从窗棂洒入,落在他发间肩上,镀上一层浅金,美得像一幅不惹尘俗的画。
温见瑜脚步猛地一顿,心口骤然一缩,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他立在门外,不敢立刻进去,只静静看着那道身影,目光一寸寸描摹,仿佛要将这人的模样,刻进魂里。
只是一眼,便足够他回味许久。
也足够,疼许久。
裴玄洲似是有所察觉,缓缓侧过头。
目光淡淡落在门外那道单薄身影上,无波无澜,声音清冷如常:“进来。”
温见瑜浑身微僵,垂眸躬身,声音平静无波:“弟子,拜见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裴玄洲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丹炉,语气淡淡,“今日将凝神草与清冰花分拣出来,仔细研磨,不得有误。”
“是,弟子遵命。”
温见瑜缓步走入丹房,尽量放轻脚步,不敢惊扰那人。
丹房内香气更浓,莲香清晰地钻进鼻息,勾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看裴玄洲,只垂着眼,走到药筐前,默默分拣药草。
指尖触到冰凉的药草,心神却全然不在草药上。
所有注意力,都落在身后那道白衣身影上。
那人的呼吸,那人的动作,那人不经意间轻蹙的眉心,那人指尖轻捻药草的模样……每一处,都牵动他所有心神。
温见瑜指尖微微发颤,一片凝神草从指间滑落。
他心头一紧,飞快俯身捡起,动作急促而慌乱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心不静。”
裴玄洲的声音,淡淡从身后传来。
温见瑜浑身一僵,垂着头,指尖攥得发白,低声应道:“弟子……知错。”
“昨日便说过,你守心不稳。”裴玄洲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,听不出喜怒,“丹道最忌心浮气躁,连心神都守不住,日后如何独当一面。”
每一句,都像一把刀,轻轻扎在他心尖。
温见瑜喉间发紧,腥甜又涌上来。他死死咬住,低声道:“弟子……会谨记师尊教诲,日后静心修炼,不再分心。”
谨记教诲。
静心修炼。
不再分心。
说得轻巧。
他的心,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。
早就完完全全,系在了裴玄洲身上。
如何静心。
如何不分心。
温见瑜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痛苦,指尖死死攥着药草,几乎要将那株草捏碎。
裴玄洲立在丹炉前,没有回头。
可他分明能感觉到,身后那孩子身上压抑的痛,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与隐忍,像一根细针,一遍遍扎在他心尖。
他知道温见瑜为何分心。
知道他不是心浮气躁,不是守心不稳。
是因为他。
全是因为他。
裴玄洲袖中手指微微蜷起,指节泛白。
他多想转身,多想伸手,轻轻抚平那孩子紧蹙的眉,多想告诉他,不用勉强自己,不用在他面前装得这般无懈可击。
可他不能。
只能以师尊的身份,清冷叮嘱,淡漠训诫,亲手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的温情,一点点掐灭。
仙规在前,师徒名分在前。
他没有选择。
温见瑜也没有。
丹房内一片寂静,只有药草摩擦的轻响,与丹炉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温见瑜默默分拣药草,动作越来越慢,指尖越来越抖。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莲香,每一次莲香入鼻,心口就疼一分。
他不敢抬头,不敢说话,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只能安安静静,做一个最规矩、最听话、最无可挑剔的弟子。
裴玄洲也沉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