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过窗沿时,温见瑜仍靠着墙坐在地上,掌心那枚玉扣被体温焐得微暖,却暖不透心口那片终年不化的寒。
血痕早已在衣料上凝作暗沉的色,像开败后枯在枝头的梅,触目惊心。他不敢去擦,只垂着眼,视线落在那瓶清魔丹上。瓷瓶静静躺在手边,药香清淡,是裴玄洲身上独有的莲香混着凝神草的苦,一丝一缕钻进鼻息,勾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方才窗外那三声轻敲,还在耳膜里反复回响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每一声,都敲在他最软最痛的地方。
温见瑜缓缓抬手,指尖微颤,碰了碰那瓷瓶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窜上来,与裴玄洲推瓶而入时的温度重叠。他猛地收回手,像被烫到一般,指节攥得发白,连骨节都泛出青紫色。
他不配。
不配承师尊的关心,不配受师尊的怜惜,更不配,将那颗早已沉沦不堪的心,摊在那人眼前。
他是魔,是藏在仙门之下、暗无天日的孽障。
而裴玄洲是三清仙尊,是云端之上、不染尘埃的月。
师徒二字,早已是天堑。
温见瑜缓缓闭上眼,喉间腥甜又涌上来,他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铁锈般的血味,才将那声闷哼咽回去。丹田内的魔气仍在不安分地窜动,与残存的仙元冲撞,每一次搏动,都牵扯着经脉剧痛。可这点疼,比起心口的万分之一,又算得了什么。
他想起幼时被裴玄洲捡回仙山,满身血污,奄奄一息。是那人伸手,将他从泥泞里拉起,白衣不染尘,却愿意碰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、身带魔气的野孩子。
“从今往后,你便叫温见瑜。”
“入我门下,守我门规。”
“我教你修仙,教你立身,教你……守心。”
守心。
师尊教了他千万遍守心,却没教过他,如何守住一颗早已系在他身上的心。
温见瑜缓缓撑着墙站起来,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他抬手,将那瓶清魔丹紧紧攥在掌心,瓷瓶硌进皮肉,与那枚玉扣一起,一左一右,将他的心夹在中间,碾得粉碎。
他不敢立刻服用。
一旦服下,便是承认自己撑不住,承认自己脆弱,承认……他需要师尊的怜惜。
他偏不。
他要撑着,撑到油尽灯枯,撑到魂飞魄散,也要在师尊面前,维持一副恭顺安分、毫无异样的模样。
不能让师尊看见他的狼狈,不能让师尊知道他的疯魔,更不能让师尊察觉,他对他,早已不是师徒之情,而是沉渊一般、万劫不复的执念。
温见瑜抬眼,望向木柜深处。
那把油纸伞仍静静卧在锦盒旁,莲纹在昏光里若隐若现,像一场他不敢醒的梦。那是裴玄洲早年下山除祟时带回的伞,从未用过,只随手放在柜中。可在他眼里,那是师尊碰过的东西,是离那人最近、却又最遥不可及的东西。
他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轻得像一片羽。
指尖悬在柜门上,微微发抖。
每碰一次,心就碎一次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就像他控制不住,每夜每夜来到这里,望着那把伞,想着那个人。
温见瑜缓缓吸了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指尖轻轻落在柜门上。木质微凉,触感熟悉。他缓缓拉开柜门,一丝极淡的莲香飘出来,与屋外晨雾里的气息重合。
油纸伞安静躺着,伞面素白,莲纹清雅,一尘不染。
像裴玄洲。
温见瑜蹲下身,不敢直接触碰,只隔着一段距离,静静看着。目光一寸寸抚过伞沿,抚过伞骨,抚过那朵莲纹,仿佛在描摹记忆里那人的眉眼。
清冷,孤绝,不染俗尘。
是他穷尽一生,也触不到的人。
心口猛地一抽,魔气不受控制地往上冲,他浑身一颤,闷哼一声,单手撑在柜边,指节泛白。剧痛顺着经脉蔓延,眼前阵阵发黑,喉间腥甜再次漫开。
他死死咬住牙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不能在这里失态。
不能在师尊留下的东西面前,失态。
温见瑜缓缓闭上眼,运转裴玄洲教他的静心诀。口诀在心底一遍遍念,可往日能稳住心绪的功法,此刻却半点用都没有。那些清心寡欲的词句,一出口,就被心底汹涌的思念与痛苦冲得支离破碎。
他的心,早已乱了。
从遇见裴玄洲那一刻起,就乱了。
“咳……”
一丝血从唇角溢出,滴落在柜板上,晕开一小点红。
温见瑜猛地睁眼,抬手飞快擦去,动作急促而慌乱,像在销毁什么罪证。他不能留下痕迹,不能让任何人发现,更不能让裴玄洲知道,他在这里,对着一把伞,失态成这样。
他缓缓合上柜门,将那把伞,将那场不敢触碰的梦,重新关回黑暗里。
转身时,身形又是一晃。
晨雾已漫进屋内,沾在他衣上,凉得刺骨。
温见瑜扶着桌沿,慢慢走到窗边。指尖抵在冰凉的窗纸上,贴着裴玄洲昨夜立过的地方,一点点描摹。那里早已没了那人的温度,只剩残留的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莲香,与晨雾混在一起,稍纵即逝。
他多想推开窗,追出去。
多想追上那道白衣身影,拉住他的衣袂,告诉他——
师尊,我疼。
师尊,我撑不住。
师尊,我心悦你。
可他不能。
一步都不能越。
一旦越界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会毁了裴玄洲的清名,毁了三清仙尊的戒律,毁了那人一生坚守的道。他舍不得。
哪怕自己被这份执念凌迟千万遍,他也舍不得,让裴玄洲沾半点尘埃,受半分非议。
温见瑜缓缓靠在窗上,闭上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苦的笑。
就这样吧。
以师徒之名,守在他身边,看着他,陪着他,哪怕永远不能靠近,永远只能相望,永远在克制里煎熬,也够了。
够了。
云雾仙山之巅,裴玄洲凭栏而立。
白衣被晨风吹得微扬,发间玉簪清冷,周身仙气缭绕,依旧是那副不染尘俗、淡漠孤高的三清仙尊模样。
无人知晓,他袖中手指,早已攥得发白。
无人知晓,他心口,疼得麻木。
从离开那扇窗开始,那道单薄的身影,就一直在他眼前晃。
温见瑜垂着的眼,泛红的耳尖,衣摆下隐约的血迹,指缝间渗的血丝,还有那句压抑到极致的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”……
每一幕,都像一把刀,反复扎在他心尖上。
扎得他喘不过气。
裴玄洲缓缓闭上眼,眉心微蹙,一丝极淡的痛苦,从他素来无波的眸底一闪而过。
他是师尊。
是三清仙尊。
是执掌戒律、以身作则的表率。
他不能动心,不能动情,更不能对自己的弟子,生出半分逾越之心。
仙规如山,师徒如壑。
这八个字,从他收温见瑜为徒那一日起,就刻在了他骨血里。
可他偏偏,动心了。
从第一次看见那个满身泥泞、却眼神倔强的孩子,从第一次伸手将他拉起,从第一次教他吐纳练气,从第一次看见他对着自己,露出小心翼翼的笑……
心,就乱了。
一丝一丝,一点一滴,悄无声息,沉陷下去。
他不敢承认,不敢面对,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。
只能压,死死地压。
压到心底最深处,压到连自己都以为,自己真的只是恪守本分的师尊。
可昨夜,温见瑜魔气失控的剧痛,隔着院墙清晰传来。
每一次冲撞,都像扎在他自己身上。
他几乎控制不住,要冲进去,要渡他仙元,要将人护在怀里,要替他受所有痛。
可他不能。
半步都不能。
他只能立在窗下,隔着一层薄窗,静静看着。看着那人强忍疼痛,看着那人死死捂住嘴,看着那人将所有痛苦,都咽进自己心里。
袖中那瓶清魔丹,被他攥得几乎碎裂。
他多想推门,多想靠近,多想伸手,拂去他唇角血痕,摸一摸他发烫的额头,告诉他——
不用硬扛。
你还有我。
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最清冷、最疏离的叮嘱。
“莫再硬扛。”
“你是我座下弟子,我不希望你因心魔自毁。”
座下弟子。
四个字,说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。
他亲手,将两人之间所有可能,所有念想,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,全部封死。
封在师徒二字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
裴玄洲缓缓睁开眼,眸底一片冰封,看不出半点情绪。他抬手,按住自己的心口。那里跳动得急促而沉重,每一下,都在喊着一个名字。
温见瑜。
他能救天下苍生,能渡万千妖邪,能炼世间奇丹,能破万般阵法。
唯独救不了自己。
唯独渡不了,他的徒弟。
风掠过栏杆,带来山下一丝极淡的气息。
是温见瑜身上的气息,混着淡淡的血腥味,还有一丝……压抑到极致的执念。
裴玄洲指尖猛地一颤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温见瑜的隐忍,知道温见瑜的痛苦,知道温见瑜藏在恭顺之下的疯魔,知道温见瑜那颗,早已系在他身上的心。
就像温见瑜也知道,他这个师尊,藏在清冷之下的动摇与深情。
他们什么都知道。
却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不能做。
只能彼此折磨,彼此克制,彼此在心底,凌迟千万遍。
裴玄洲缓缓收回手,袖摆垂下,遮住所有失态。他抬眸,望向远方云雾,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容,从未存在。
“仙尊。”
身后传来弟子恭敬的声音。
裴玄洲身形未动,声音淡如寒雾:“何事。”
“各峰弟子已在殿外等候,今日论道,该开始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淡淡应了一声,脚步微抬,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去。白衣飘飘,步履从容,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、清冷孤绝的三清仙尊。
无人看见,他转身那一瞬,眸底一闪而过的,浓得化不开的痛。
无人看见,他心口那片,终年不化的雪。
日上三竿,温见瑜才缓缓走出房间。
他换了一身素色新衣,遮住了昨日的血痕,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,依旧是那个恭顺安静、安分守己的弟子。
只是脸色略显苍白,唇色偏淡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一路低头,避开往来弟子,往大殿方向走去。今日是仙门论道之日,裴玄洲为主持,他作为亲传弟子,必须在场。
每一次靠近裴玄洲,对他而言,都是一场凌迟。
可他心甘情愿。
大殿之上,仙雾缭绕,各峰弟子分列两侧,寂静无声。
裴玄洲端坐主位,白衣胜雪,眉眼清冷,周身仙气凛然,目光淡淡扫过下方,无波无澜。
温见瑜站在弟子前列,垂眸躬身,礼数周全,目不斜视。
他不敢抬头。
一眼都不敢看。
只要一抬眼,撞上那人的目光,他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克制,都会瞬间崩裂。
论道开始,各峰弟子依次上前,阐述道法,探讨心法。温见瑜静静听着,一句都没有听进去。
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在主位上那个人身上。
那人的气息,那人的声音,那人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,都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