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上来时,偏院只点了一盏孤灯,昏黄光晕将廊下那道身影拉得瘦长。温见瑜盘膝坐回原处,掌心那枚玉扣已被摩挲得发亮,冰凉触感渗进皮肉,却压不住丹田内翻涌的魔气。旧伤每一次悸动,都牵连着心口那处为裴玄洲疼的地方,密密麻麻,无孔不入。
他不敢运功强压,怕动静太大引来师尊,更怕自己失控,将满腔执念化作不堪的言语。只得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指尖反复抠着玉扣上的纹路,那是裴玄洲当年亲手刻的莲纹,如今成了他唯一能触碰的念想。
院外传来极轻的衣袂风声,温见瑜身形猛地一僵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他不用抬眼,也知道是裴玄洲。
那人从不会大张旗鼓地来,只会在夜色最深时,悄无声息立在院外,看他片刻便走。像今夜这般,踏过院门青石板,一步步走近的次数,屈指可数。
裴玄洲白衣沾着夜露,清冷莲香压过院中淡淡的药气。他目光落在温见瑜泛白的指节,落在他紧抿的唇线,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背。仙尊素来沉稳无波的心湖,此刻却被搅得翻江倒海,袖中指尖蜷了又松,松了又蜷,终究没能伸出手,去拂去他额角的冷汗。
“为何不点安神香?”裴玄洲开口,声音比夜色还凉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温见瑜这才缓缓抬眸,目光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,心口猛地一缩,又迅速垂首,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回师尊,凝神香已用尽,弟子不想劳烦旁人。”
他不想让旁人经手,更不想让除了裴玄洲之外的人,踏入这方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偏院。哪怕这份专属,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。
裴玄洲沉默不语,抬手一挥,一缕清润仙元轻缓落在温见瑜周身,不碰他分毫,却稳稳压住了他体内躁动的魔气。那股暖意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,是温见瑜日夜渴求的温度,却也让他疼得眼眶发酸。
他不敢受,又舍不得推拒,只能垂首躬身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弟子不敢劳师尊耗损仙元。”
“无妨。”裴玄洲淡淡二字,目光却始终锁在他身上,“旧伤反复,为何不告知于我?”
温见瑜指尖攥得更紧,玉扣几乎要嵌进掌心,留下深深的红痕。他怎么敢说,每一次伤痛,都是因为思念他入骨;每一次魔气失控,都是因为想触碰又收回手的煎熬。这些话,烂在心里,烂进骨血,也绝不能说出口。
“弟子无能,些许小伤,自行便可压制。”他垂着眼,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,只剩刻板的恭敬。
裴玄洲喉间微涩,再难开口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哪里是小伤,是魔气侵心,是情根深种,是他亲手种下的因,却只能看着徒弟一人承受果。
他是三清仙尊,是温见瑜的师尊,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法,断不能有半分逾矩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次看向温见瑜的目光,每一次忍不住踏足这偏院,每一次耗损仙元为他压制魔气,都是在破戒,都是在沉沦。
风过庭院,吹灭了廊下孤灯,夜色瞬间浓得化不开。两人陷入沉默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,近在咫尺,却又远在天涯。
温见瑜能清晰闻到裴玄洲身上的莲香,那香气萦绕鼻尖,勾得他心底的偏执疯长。他多想抬头,多看那人一眼;多想伸手,触碰那人微凉的衣袂;多想扑进那人怀里,诉说这满身心的苦楚与眷恋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弟子,那人是师尊。师徒伦常,仙规天条,是跨不过的鸿沟,是焚心的烈火。一旦越界,便是万劫不复,他可以毁了自己,却不能毁了裴玄洲。
裴玄洲看着垂首的少年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,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多想将人揽进怀里,抚平他所有伤痛,告诉他,不必这般隐忍,不必这般委屈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仙尊,是师尊,是三界表率,断不能动凡心,更不能对自己的徒弟生出这般不堪的情意。他只能硬起心肠,保持着疏离的距离,用最清冷的模样,藏住最滚烫的心意。
夜色渐深,露气更重。裴玄洲缓缓收回目光,仙元悄然撤回,指尖最后一次拂过袖中藏着的凝神香,终究没有取出。
“早些歇息,莫要再耗神。”他丢下一句叮嘱,声音淡得无迹可寻,转身便要离去。
每一次转身,都是一场凌迟。
温见瑜猛地抬眸,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白衣背影,眼眶终于泛红,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。他张了张嘴,万千话语堵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,轻得像一阵风:
“师尊……”
裴玄洲脚步顿住,背对着他,身形微僵。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里的炽热、隐忍、委屈与偏执,那目光烫得他心口灼烧,却不敢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,所有的克制都会土崩瓦解,所有的伪装都会荡然无存。
“嗯。”
依旧是一个字,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话音落,白衣迈步,消失在沉沉夜色里,没有再回头。
温见瑜僵在原地,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散,才缓缓瘫软在地。他抬手捂住心口,那里疼得几乎无法呼吸,泪水终于决堤,无声滑落,砸在掌心的玉扣上,晕开一片湿痕。
他缓缓蜷缩起身体,将脸埋在膝盖间,压抑的哽咽堵在喉间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师尊,你可知,这偏院的夜,从来都没有尽头。
你可知,我压制的从不是魔气,是对你藏了千万遍的心意。
你可知,我每一次恭敬,每一次隐忍,每一次目送你离去,都是在剜自己的心。
夜色深处,裴玄洲立在云巅之上,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的疼痛,比温见瑜的旧伤更甚。
他能感知到徒弟的泪水,能感知到他的崩溃,能感知到他深入骨髓的执念。
可他什么都不能做,什么都不能说。
只能站在这云端,守着三界礼法,守着师徒名分,守着一段永不见光的情意,与他的徒弟,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天地伦常,彼此思念,彼此折磨,彼此煎熬。
晨雾会再漫过偏院,日光会再照亮廊下,可他们之间,永远是寒冬,永远是冰封,永远是求而不得,爱而不能。
这一生,师徒二字,是缘起,也是劫。
是执念,也是永生不得解脱的牢笼。
寒夜将尽未歇,檐角垂落的露水滴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,敲得人心头发颤。
温见瑜撑着墙站起身,指腹擦过脸颊未干的湿痕,动作轻而快,像抹去一桩见不得人的罪证。掌心那枚玉扣早已沁得冰冷,贴着皮肉,冻得心口一阵阵发紧。他不敢再留在廊下,转身踉跄着推门进屋,指尖刚触到门板,丹田内魔气骤然翻涌,尖锐痛感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,他猛地屈膝半跪,闷咳一声,腥甜在喉间漫开。
他死死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血丝,滴落在素色衣料上,晕开点点刺目的梅。
不能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