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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第 2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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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烟刚散,香灰落在青石上,凝成一点浅灰的残痕。

温见瑜指尖悬在锦盒上方许久,终究还是轻轻合上,推到廊柱阴影里。那香气太像裴玄洲,闻久了,便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。他重新盘膝坐好,双目阖上,仙元在经脉里缓缓游走,却每一寸都绕不开盘踞在丹田深处的魔气。那是从年少时便跟着他的东西,是师尊拼尽修为也未能彻底拔除的隐患,也是他与裴玄洲之间,一道永远撕不开的疤。

日头渐高,晒得檐角水珠一颗颗坠下,砸在他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

他却像毫无知觉,只一遍遍回想方才裴玄洲接过伞时指尖的停顿。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迟疑,足够他在心底反复描摹千百遍。

裴玄洲一路回主峰,油纸伞握在手中,伞面莲纹被日光晒得发亮,竹柄上还留着温见瑜掌心的温度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。偏院里那道垂眸躬身的身影,始终在眼前晃——垂落的眼睫,微哑的嗓音,被雨打湿的衣摆,还有攥着玉扣时指节泛白的模样。

他是三清山尊长,是三界敬仰的仙人,斩过妖,除过邪,渡过人命无数,偏偏渡不过自己身边一个徒弟。

殿内议事冗长,诸位长老论及仙魔边界,谈及近日魔气异动,言辞间皆是凝重。有人隐晦提及温见瑜体质特殊,恐为仙门后患,字句虽轻,却像针一根根扎进裴玄洲心口。他指尖抵着案几,骨节泛白,面上依旧清冷无波,只淡淡一句:“有本座看管,无妨。”

声音平静,连一丝波澜都无,只有他自己知道,丹田内仙元险些失控。

他护了这么多年的人,放在心尖上疼都来不及,怎能容旁人半分置喙。

可他不能表露半分。

师徒名分在前,仙规戒律在后,他连一句袒护都要藏得滴水不漏。

议事散时,已是暮色四合。

裴玄洲没有立刻回居所,脚步不受控地,又往偏院去。

院门虚掩,他轻轻一推便开。

温见瑜还坐在原处,姿势几乎没变,只是月白外袍又添了几分褶皱。听见动静,他立刻起身,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师尊。”

裴玄洲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掠过他苍白的唇色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。

白日里压制魔气耗损太多,少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,却依旧站得笔直,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。

裴玄洲将油纸伞靠在门边,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未再动过的锦盒。

“凝神香不用?”

温见瑜垂眸:“弟子……怕浪费师尊心血。”

裴玄洲喉间一涩。

他哪里是怕浪费,分明是怕沉溺。沉溺这一点来自他的暖意,沉溺这一点不该有的靠近。

“不浪费。”裴玄洲开口,声音比暮色更沉,“你安稳,便不算浪费。”

温见瑜指尖猛地一颤,头垂得更低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。

一句寻常叮嘱,于他而言,已是世间最奢侈的温柔。

裴玄洲抬手,似要拂去他肩头落的碎叶,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,终究收回,改为轻轻落在石桌上,推开锦盒:“点上。”

语气清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
温见瑜不敢违逆,只得抬手,取香,点燃。

青烟再次升起,缠绕在两人之间,隔了一层朦胧的雾。

裴玄洲就站在雾的另一端,白衣不染尘,目光落在他脸上,深不见底。有疼惜,有隐忍,有克制到极致的在意,也有一道跨不过的鸿沟。

温见瑜不敢看,只垂眸盯着跳动的火苗,火光映在他眼底,明明灭灭,像快要熄灭的星。

“魔气今日如何?”裴玄洲问。

“尚可。”温见瑜低声应,“弟子能压制。”

又是谎言。

裴玄洲怎会不知。白日里那股几乎要冲破肉身的魔气躁动,他在主峰都隐约感知得到。他的徒弟,从来都是这样,疼到极致也只说无碍,苦到心底也只躬身听命。

他想伸手,想触碰,想将人揽在身侧,想替他扛下所有痛。

可他不能。

一步越界,万劫不复。

他是师尊,他是弟子。

仙门不容,天道不容,他自己,更不容。

“修炼不可急躁。”裴玄洲移开目光,望向院角那株老槐,枝叶在晚风中轻晃,像极了雨夜中颤抖的模样,“循序渐进便好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夜深了。”裴玄洲缓缓收回目光,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极深,像要将他刻进心底,“早些歇息。”

“恭送师尊。”

温见瑜躬身,直到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才缓缓直起身。

风卷着青烟,扑在他脸上,带着清冽的莲香。

他缓缓抬手,抚过自己的肩头。
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师尊指尖悬而未落下的温度。

空无一人,却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
他走到门边,轻轻合上院门,落栓时声音极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转身,廊下灯火昏黄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贴在墙上。

石桌上的香还在燃,青烟袅袅。

裴玄洲立在院墙外的树影里,未曾离开。

他能听见院内轻微的脚步声,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,能感知到那道气息安安静静地停在廊下,不再动。

仙元在掌心流转,他却只能站在墙外,一步不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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