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日起,偏院的晨雾似乎总比别处更浓些。
温见瑜依旧卯时打坐,青衫已换了新的,料子贴身柔软,却遮不住肩下旧伤的痕迹。他运功时气息仍会微乱,指尖攥着膝头布料,指节泛白,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,滴在青石地面上,晕开一小点湿痕。他从不出声,连闷哼都压在喉间,只一双眼闭得极紧,长睫轻颤,像被风折了翅的蝶。
裴玄洲来得更早,天未透亮便立在槐树下,白衣沾了薄露。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,却也从不上前惊扰,只静静望着那道青影,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,袖中手指反复蜷起、松开,骨节泛出冷白。仙元在掌心流转数次,终究只化作一缕极淡的暖意,遥遥笼在温见瑜身侧,不碰肌肤,不越雷池,连一丝多余的触碰都不肯给。
温见瑜心知他在,却从不开口拆破。
收功时缓缓睁眼,目光先落向地面,再规规矩矩起身行礼,腰背弯得恰到好处,既恭敬又疏离:“弟子见过师尊。”
裴玄洲应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清:“伤势如何?”
“已好转许多,不碍事。”温见瑜垂着眼,视线落在他白衣下摆的云纹上,那纹样绣得精致,是他从前无数次描摹过的模样。心口一阵细密的疼,比旧伤更甚,他却只是垂手而立,连抬眼多看一瞬都不敢。
裴玄洲指尖微顿,终究没说什么,只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石桌上:“固本丹,每日一粒。”
话音落,转身便要走。
温见瑜喉间一紧,下意识抬了抬手,又飞快收回,指尖攥得发疼。他望着那道白衣背影,声音轻得像雾:“师尊……今日还会来吗?”
裴玄洲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声音冷得像山巅积雪:“门中事务繁忙。”
温见瑜垂眸,掩去眼底一瞬的黯淡,躬身道:“是,弟子知晓。”
白衣身影没入雾中,再无停留。
温见瑜立在原地,直到晨雾散尽,日光漫过肩头,才缓缓拾起那只瓷瓶。瓶身尚留着裴玄洲指尖的微凉,他攥在掌心,贴在心口,仿佛这样就能分得一丝半缕的暖意。
夜半子时,寒潭边的风更冷。
温见瑜独自盘膝坐于潭边,引净莲水涤荡魔气。寒气与魔气在经脉中冲撞,疼得他浑身发抖,唇瓣被咬得泛白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他死死攥着潭边青石,指甲嵌进石缝,额发湿透,黏在颊边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却依旧一声不吭。
树影深处,裴玄洲立了整夜。
他指节攥得发白,仙元几乎要失控溢出,目光死死锁着那道颤抖的青影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闷痛得喘不过气。那是他的弟子,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人,是他动了心、动了情、却连一句怜惜都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的人。
师徒二字,如一道天堑,横在两人之间。
他不能上前,不能触碰,不能安慰,连一句“疼便喊出来”都成了僭越。
直到天边泛白,温见瑜收功瘫软在地,裴玄洲才悄然后退,足尖点地,无声离去。
回到居所,烛火已燃尽半盏。
裴玄洲坐于案前,铺开宣纸,笔尖蘸满墨汁,悬在纸上良久,却一个字也落不下。眼前反复浮现的,都是温见瑜忍痛颤抖的模样,是他垂眸时眼底藏不住的眷恋与隐忍,是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师尊还会来吗”。
他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跳得又急又疼。
他是清冷自持的仙尊,是恪守规矩的师尊,本该断情绝欲,心无波澜。可偏偏,他所有的失控、所有的失态、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温柔与疼惜,全都给了同一个人。
第二日卯时,温见瑜依旧在院中打坐。
今日裴玄洲手中多了一件外袍,月白色,料子轻薄却御寒,是他亲自挑的丝线,亲自盯着弟子缝制。他走到石桌旁,将外袍轻轻放下,声音依旧清淡:“晨露重,披上。”
温见瑜睁眼,起身行礼,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,指尖微微一颤。
他没有立刻拿起,只垂眸道:“弟子……不敢劳师尊费心。”
裴玄洲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长睫轻颤,喉间微涩,终是只道:“修行之人,需惜自身。”
说完,便要转身。
“师尊。”温见瑜忽然开口,声音微哑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,“弟子……昨日梦见师尊了。”
裴玄洲脚步猛地顿住。
风掠过槐树叶,沙沙作响。
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,心快要跳出胸腔,却依旧不敢抬眼:“梦中……师尊也是这样,站在雾里,弟子怎么追,都追不上。”
裴玄洲背对着他,白衣在风中微动,周身气息冷了几分,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梦境虚妄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“是。”温见瑜低声应下,眼底一点点暗下去,“弟子知错。”
裴玄洲再没停留,白衣身影径直离去,步伐比往日更快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温见瑜缓缓拿起那件月白外袍,料子柔软,上面还残留着裴玄洲身上淡淡的莲香。他将外袍贴在脸颊,闭上眼,心口的疼与旧伤的疼交织在一起,密密麻麻,蔓延四肢百骸。
他知道,师尊什么都懂。
懂他的隐忍,懂他的克制,懂他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恋。
可也正因为懂,才更疏远,更清冷,更不敢靠近。
偏院的梅枝又抽出几片新叶,春意渐浓,院中的风却依旧带着寒意。
温见瑜抱着那件外袍,立在槐树下,望着裴玄洲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