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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第 2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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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灯火亮起,又缓缓熄灭。

一夜无眠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裴玄洲才悄然后退,白衣隐入晨雾之中。

偏院内,温见瑜盘膝坐在榻上,一夜未合眼。

掌心那枚旧玉扣,已被攥得发烫。

他知道师尊昨夜在墙外。

他什么都知道。

知道那人的牵挂,知道那人的隐忍,知道那人的不敢,也知道那人的不能。

就像他自己,一腔执念沉于心底,至死,也只能是弟子。

晨风吹进窗缝,带着微凉的湿气。

温见瑜缓缓闭上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苦的弧度。

师门雪未融,心头雪,亦终年不化。

这一生,他们隔着师徒二字,隔着仙魔

永不靠近,也永不相忘。

晨雾漫过偏院院墙时,温见瑜已将那柄油纸伞仔细收进了木柜深处,同那只空了大半的凝神香锦盒放在一处。指尖抚过伞面淡墨莲纹,动作轻得近乎虔诚,仿佛那不是一柄伞,而是裴玄洲落在他世间唯一的念想。

他盘膝于廊下打坐,丹田内魔气与仙元依旧在无声撕扯,旧伤隐隐作痛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他却只是牙关微紧,脊背挺得笔直,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溢出。掌心那枚旧玉扣被攥得发烫,温润玉色里藏着年少时全部的暖意,如今只剩刺骨寒凉,提醒着他早已失却的资格。

裴玄洲踏雾而来时,衣袂扫过阶前露珠,白衣不染纤尘,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。目光先落向廊下空荡的角落,未见那柄油纸伞,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又恢复如常,淡得无迹可寻。

温见瑜闻声即刻收功起身,垂眸躬身,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:“师尊。”

裴玄洲缓步走近,视线扫过他苍白面色与泛青的唇瓣,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,仙元几度欲渡,终究死死压在掌心。他只是垂眸看着身前垂首的徒弟,眼睫覆下,掩去眸底翻涌的疼惜,声音清淡如雾:“昨夜魔气可安稳?”

“劳师尊挂心,弟子已压制妥当。”温见瑜垂着眼,不敢抬眸去撞那双盛满清冷的眼眸,生怕眼底藏不住的执念与贪恋泄露半分。喉间微痒,是旧伤引动的咳意,他硬生生咽下,肩背绷得紧实。

裴玄洲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,放在身侧石桌之上,瓷身微凉,印着细碎莲纹:“新炼的清魔丹,三日一粒,可缓经脉撕扯之痛。”

温见瑜指尖微颤,躬身行礼,声音轻得发哑:“谢师尊。”却迟迟未伸手去取,仿佛那瓷瓶中装的不是解药,而是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痴念。

裴玄洲的目光落在他垂落的发顶,乌黑发丝间隐约可见泛白的鬓角,不过年少光景,却因魔气缠身添了几分沉郁。他喉间微涩,想说些什么,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恪守本分的叮嘱:“按时服用,勿要逞强。”

“弟子谨记。”

风掠过院角老槐,枝叶簌簌作响,碎雾飘落在两人肩头,无声无息。裴玄洲抬眸望向天际,晨雾渐散,露出浅淡天光,他却觉得这偏院的风,永远带着化不开的寒凉,裹着两人之间跨不过的鸿沟。

他转身欲走,衣袂微动间,温见瑜忽然抬眸,目光死死黏在那道白衣背影上,指尖攥得玉扣几乎嵌进掌心,喉间滚出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:“师尊……”

裴玄洲脚步顿住,却未回头,白衣立在晨雾中,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。他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炽热又隐忍的目光,烫得他心口发疼,却只能硬起心肠,淡淡应声:“何事?”

温见瑜喉间滚动数次,那些翻涌在心底的念想、苦楚、眷恋,到了唇边,终究只化作一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话:“……山路湿滑,师尊慢行。”

无半分逾矩,无半分私情,只是弟子对师尊最寻常的关切。

裴玄洲指尖猛地收紧,骨节泛白,良久才轻应一声:“嗯。”

话音落,白衣迈步,一步步走出温见瑜的视线,再也没有回头。

温见瑜僵在原地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,才缓缓直起身,抬眸望向师尊离去的方向,眸底是化不开的暗沉与偏执。他缓缓抬手,抚上自己的心口,那里跳得又急又疼,每一下都在叫嚣着对那人的执念。

他缓步走到石桌旁,拿起那只清魔丹瓷瓶,拔开瓶塞,清冽药香扑面而来,与裴玄洲身上的莲香如出一辙。他取出一粒丹药含入口中,苦涩药汁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疯长的念想。

丹药可缓身痛,却无解心疾。

午后日头渐盛,温见瑜依旧坐在廊下,未曾挪动半分。掌心玉扣不离手,一遍遍摩挲,玉色愈发温润,他的心却愈发寒凉。丹田内魔气因情绪波动再度躁动,冲撞着经脉,痛得他身形微晃,却只是闭眸咬牙,不肯发出半点声响。

他不能让师尊知道,不能成为那人的牵绊,不能让那人因他落人口实,受仙门非议。

哪怕痛入骨髓,也只能笑着说无碍。

裴玄洲立在主峰云廊之上,凭栏远眺,目光穿透层层云雾,直直落在偏院那道单薄身影上。仙元在体内翻涌,他能清晰感知到温见瑜体内的剧痛,每一次魔气冲撞,都像扎在他心口的针。

他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疼得几乎窒息。

他是三清仙尊,执掌戒律,护佑仙门,本该断情绝欲,心无挂碍。可偏偏,他所有的软肋、所有的牵挂、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温柔,都系于偏院那一人身上。

他能炼尽天下丹药,却解不开徒弟体内的魔障;能斩尽世间邪祟,却斩不断自己心底的情丝;能护他周全,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将他护在身后。

师徒名分,仙规天条,是横在两人之间,永远跨不过的高墙。

暮色降临,晚霞染红河面,偏院被暮色裹住,添了几分凄清。温见瑜缓缓起身,缓步走到木柜前,打开柜门,再次取出那柄油纸伞。伞面莲纹在暮色中晕开淡淡墨色,他撑伞站在院中,伞柄贴着掌心,仿佛还能感受到裴玄洲残留的温度。

雨水早已停了,他却撑着一把无用的伞,站在老槐树下,像守着一场永不醒来的梦。

裴玄洲终究还是来了,悄无声息地立在院门口,看着院中撑伞的单薄身影,白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他没有上前,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那把伞上,落在那人垂眸的侧脸上,眸底是藏不住的疼惜与绝望。

温见瑜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气息,身形微僵,却没有回头,也没有行礼,只是静静撑着伞,站在暮色里。

两人之间,不过数步之遥,却隔着万水千山,隔着师徒伦常,隔着永生不得逾越的规矩。

风卷着晚霞的暖意吹来,却吹不冷两人心底的寒霜。

温见瑜攥着伞柄,指节泛白,唇瓣微启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师尊……”

裴玄洲立在原地,指尖微颤,终究没有上前,也没有应声。

就这般,一人撑伞立在院中,一人静默站在门口,隔着暮色,隔着距离,隔着永生不得言说的情意。

彼此凝望,彼此煎熬,彼此折磨。

师门雪终年不融,心头雪,岁岁冰封。

这一生,他们只能以师徒之名,守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执念,在克制与隐忍中,耗尽余生,直至魂归天地,永不相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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