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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第 3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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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立在丹炉前,看似专注炼丹,实则所有心神,都在身后那道身影上。

他能听见那孩子压抑的呼吸,能感觉到那孩子紧绷的肩线,能察觉到那孩子强忍的痛。

每一分,都疼在他心上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晨雾散去,日光渐亮。

温见瑜终于将药草分拣完毕,小心翼翼将研磨好的药粉收进瓷瓶,动作一丝不苟,没有半分差错。

他捧着瓷瓶,缓步走到裴玄洲身后,垂眸躬身:“师尊,药粉已备好。”

裴玄洲缓缓转过身。

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,从他发白的指尖,到他紧绷的下颌,再到他垂着的眼,一一扫过。

心口,又是一阵细密的疼。

“放下。”

“是。”

温见瑜小心翼翼将瓷瓶放在案上,不敢有半分触碰,躬身准备退下。

“站住。”

温见瑜脚步猛地顿住。

浑身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
裴玄洲的目光,落在他腰间那枚玉扣上。

玉扣在日光下微微泛光,莲纹清晰,正是他当年亲手赠予的那一枚。

这么多年,这孩子一直带在身上,从未离身。

裴玄洲心口猛地一抽,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,却依旧清冷疏离:“玉扣,系紧些。”

温见瑜一怔,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。

玉扣端正系着,没有半分松散。

他瞬间明白过来。

师尊不是在提醒他系紧玉扣。

是在提醒他。

系紧心。

系紧那份不该有的心思。

系紧所有念想,所有执念,所有逾越。

温见瑜眼眶瞬间红了,却依旧垂着头,不让人看见半分异样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
“……是,弟子知道。”

知道要系紧玉扣。

知道要系紧心。

知道要把所有深情,全都藏起来,烂在骨血里,永世不得见光。

裴玄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只剩一片冰封:“退下吧。”

“……弟子告退。”

温见瑜躬身,一步步往后退,不敢抬头,不敢看那人的眼睛。

直到退出丹房,才缓缓直起身。

日光刺眼,照得他眼眶发酸。

他抬手,轻轻按住腰间玉扣,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朵莲纹。

师尊。

你要我系紧心。

可我的心,早就丢了。

早就丢在你身上了。

如何系。

温见瑜没有立刻回小院,而是沿着仙山小径,缓缓往后山走去。

后山有一片梅林,是裴玄洲亲手种下的。冬日花开,冷香清绝,只是此刻花期已过,只剩满枝枯桠,像极了他心口那片,开败后枯在枝头的血痕。

他站在梅林间,风吹过枯桠,沙沙作响。

周身仙气缭绕,可他身上却凉得刺骨。

丹田内的魔气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缓缓翻涌。不是暴戾,是绝望,是沉渊一般的阴冷,一点点吞噬他残存的理智。

清魔丹的药力早已散去。

或者说,从来就没有真正压下过。

他的心魔,本就不是丹药能解的。

他此生唯一的心魔,就是裴玄洲。

是那人的一眼,一语,一抬手,一拂袖。

是那人的清冷,那人的孤绝,那人的温柔,那人的残忍。

全是他。

温见瑜缓缓靠在枯梅枝上,单手捂住心口,指节泛白。

剧痛顺着经脉蔓延,眼前阵阵发黑,喉间腥甜一次次涌上来,又被他一次次咽回去。

他不能倒。

不能在这里倒。

不能在师尊种下的梅林里,失态成这样。

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三清仙尊座下最安分的弟子,早已魔根深种,满心都是对师尊的痴念。

他缓缓闭上眼,一遍遍念着裴玄洲教他的静心诀。

清心,寡欲,守心,斩魔。

清心。

寡欲。

守心。

斩魔。

口诀在心底一遍遍念,可往日能稳住心绪的功法,此刻却半点用都没有。那些清心寡欲的词句,一出口,就被心底汹涌的思念与痛苦,冲得支离破碎。

他的心,早已乱得无可救药。

从遇见裴玄洲那一刻起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淡的莲香。

温见瑜浑身猛地一僵,像被钉在原地,连呼吸都停了。

那气息……

是裴玄洲。
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身体,飞快擦去唇角一丝未擦干净的血痕,整理好衣饰,垂眸躬身,动作一气呵成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
每一个动作,都规矩得近乎残忍。

裴玄洲立在不远处,白衣被风吹得微扬,目光淡淡落在那道单薄身影上。

他是循着气息而来。

从温见瑜退出丹房开始,那股压抑的痛苦与魔气,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,挥之不去。

他控制不住,一步步寻来。

寻到这片梅林,寻到这个他亲手种下、却极少踏足的地方。

裴玄洲没有走近,只远远站着,声音淡如风:“为何在此逗留。”

温见瑜垂着头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点异样:“弟子……只是随意走走,静心安神。”

静心安神。

四个字,落在裴玄洲耳里,只觉得无比讽刺,也无比心疼。

他分明能看见,那孩子藏在袖中的指尖,抖得厉害。

分明能感觉到,那孩子身上的痛,几乎要溢出来。

分明能察觉到,那孩子丹田内魔气翻涌,随时可能失控。

可那孩子,依旧在硬撑。

依旧在他面前,装得安然无恙,安分守己。

裴玄洲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,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:“魔气未清,不在院中静养,来此做什么。”

温见瑜喉间发紧,低声道:“弟子……无碍,不碍事。”

无碍。

不碍事。

永远都是这两句。

永远都是自己扛。

永远都不肯在他面前,露出半分脆弱。

裴玄洲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一片冰冷:“温见瑜。”

温见瑜浑身一颤:“弟子在。”

“你记住。”裴玄洲的声音,清冷而严肃,一字一句,像刻在石头上,“你是我座下弟子,修仙正道,守心持正,不可被魔障侵扰,更不可……因私念乱了道心。”

因私念乱了道心。

每一个字,都精准戳中他最痛处。

温见瑜死死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口腔弥漫,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
“……弟子,谨记师尊教诲。”

谨记教诲。

修仙正道。

守心持正。

不乱道心。

好。

他都记着。

记了千万遍。

可他做不到。

真的做不到。

裴玄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,心口疼得麻木。

他知道,这句话说出口,有多残忍。

他亲手将那孩子最后一点念想,都掐灭了。

可他没有选择。

仙规如山,师徒如壑。

他们注定,只能这样。

只能彼此折磨,彼此克制,彼此在深渊里,沉陷一生。

良久,裴玄洲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回去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温见瑜躬身,没有抬头,没有回头,一步步往后退,退出梅林,退出裴玄洲的视线。
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不敢回头。

不敢看。

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。

怕一回头,所有隐忍,所有克制,都会瞬间崩裂。

怕一回头,就会不顾一切,冲上去,抱住那道白衣身影,告诉他所有不敢说的话。

师尊,我疼。

师尊,我撑不住。

师尊,我心悦你。

可他不能。

一步都不能越。

裴玄洲立在梅林间,看着那道单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小径尽头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
风吹过枯梅,冷意浸骨。

他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心口。

那里,疼得早已麻木。

他能救天下苍生。

能渡万千妖邪。

能炼世间奇丹。

能破万般阵法。

唯独救不了温见瑜。

唯独渡不过,自己那颗早已沉沦的心。

夜色再次降临。

温见瑜回到小院,关上门,隔绝了所有光亮与声音。

屋内依旧冷清,孤灯摇曳。

他缓缓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小缝。

夜风吹进来,带着微凉的雾气。

他抬眸,望向云雾仙山之巅的方向。

那里,有一道白衣身影,凭栏而立,遥遥望着他。

他们隔着云雾,隔着夜色,隔着天堑鸿沟,隔着师徒名分,隔着永远不能逾越的规矩。

彼此相望。

彼此心疼。

彼此折磨。

彼此,在克制里腐烂。

温见瑜缓缓闭上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。

师门雪,终年不融。

心头雪,永世冰封。

这一生。

他是裴玄洲的弟子。

永远只是弟子。

不能越界,不能告白,不能相拥,不能相守。

只能以礼相待,以师徒相称。

只能在仰望里煎熬,在隐忍中腐烂。

把所有深情,藏入骨血。

把所有念想,埋进深渊。

直到魂归天地,直到尘归尘,土归土。

直到,再也看不见彼此。

而云雾之巅。

裴玄洲望着下方那点微弱灯火,白衣染满夜霜。

他知道。

温见瑜也在望着他。

他们什么都知道。

却什么都不能做。

仙规如山。

师徒如壑。

这一生。

他们注定。

相望。

不相拥。

相念。

不相守。

在彼此的折磨里,熬尽漫长岁月。

无休,无止。

无救,无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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