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在丹炉前,看似专注炼丹,实则所有心神,都在身后那道身影上。
他能听见那孩子压抑的呼吸,能感觉到那孩子紧绷的肩线,能察觉到那孩子强忍的痛。
每一分,都疼在他心上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晨雾散去,日光渐亮。
温见瑜终于将药草分拣完毕,小心翼翼将研磨好的药粉收进瓷瓶,动作一丝不苟,没有半分差错。
他捧着瓷瓶,缓步走到裴玄洲身后,垂眸躬身:“师尊,药粉已备好。”
裴玄洲缓缓转过身。
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,从他发白的指尖,到他紧绷的下颌,再到他垂着的眼,一一扫过。
心口,又是一阵细密的疼。
“放下。”
“是。”
温见瑜小心翼翼将瓷瓶放在案上,不敢有半分触碰,躬身准备退下。
“站住。”
温见瑜脚步猛地顿住。
浑身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裴玄洲的目光,落在他腰间那枚玉扣上。
玉扣在日光下微微泛光,莲纹清晰,正是他当年亲手赠予的那一枚。
这么多年,这孩子一直带在身上,从未离身。
裴玄洲心口猛地一抽,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,却依旧清冷疏离:“玉扣,系紧些。”
温见瑜一怔,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。
玉扣端正系着,没有半分松散。
他瞬间明白过来。
师尊不是在提醒他系紧玉扣。
是在提醒他。
系紧心。
系紧那份不该有的心思。
系紧所有念想,所有执念,所有逾越。
温见瑜眼眶瞬间红了,却依旧垂着头,不让人看见半分异样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……是,弟子知道。”
知道要系紧玉扣。
知道要系紧心。
知道要把所有深情,全都藏起来,烂在骨血里,永世不得见光。
裴玄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只剩一片冰封:“退下吧。”
“……弟子告退。”
温见瑜躬身,一步步往后退,不敢抬头,不敢看那人的眼睛。
直到退出丹房,才缓缓直起身。
日光刺眼,照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抬手,轻轻按住腰间玉扣,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朵莲纹。
师尊。
你要我系紧心。
可我的心,早就丢了。
早就丢在你身上了。
如何系。
温见瑜没有立刻回小院,而是沿着仙山小径,缓缓往后山走去。
后山有一片梅林,是裴玄洲亲手种下的。冬日花开,冷香清绝,只是此刻花期已过,只剩满枝枯桠,像极了他心口那片,开败后枯在枝头的血痕。
他站在梅林间,风吹过枯桠,沙沙作响。
周身仙气缭绕,可他身上却凉得刺骨。
丹田内的魔气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缓缓翻涌。不是暴戾,是绝望,是沉渊一般的阴冷,一点点吞噬他残存的理智。
清魔丹的药力早已散去。
或者说,从来就没有真正压下过。
他的心魔,本就不是丹药能解的。
他此生唯一的心魔,就是裴玄洲。
是那人的一眼,一语,一抬手,一拂袖。
是那人的清冷,那人的孤绝,那人的温柔,那人的残忍。
全是他。
温见瑜缓缓靠在枯梅枝上,单手捂住心口,指节泛白。
剧痛顺着经脉蔓延,眼前阵阵发黑,喉间腥甜一次次涌上来,又被他一次次咽回去。
他不能倒。
不能在这里倒。
不能在师尊种下的梅林里,失态成这样。
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三清仙尊座下最安分的弟子,早已魔根深种,满心都是对师尊的痴念。
他缓缓闭上眼,一遍遍念着裴玄洲教他的静心诀。
清心,寡欲,守心,斩魔。
清心。
寡欲。
守心。
斩魔。
口诀在心底一遍遍念,可往日能稳住心绪的功法,此刻却半点用都没有。那些清心寡欲的词句,一出口,就被心底汹涌的思念与痛苦,冲得支离破碎。
他的心,早已乱得无可救药。
从遇见裴玄洲那一刻起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淡的莲香。
温见瑜浑身猛地一僵,像被钉在原地,连呼吸都停了。
那气息……
是裴玄洲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身体,飞快擦去唇角一丝未擦干净的血痕,整理好衣饰,垂眸躬身,动作一气呵成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每一个动作,都规矩得近乎残忍。
裴玄洲立在不远处,白衣被风吹得微扬,目光淡淡落在那道单薄身影上。
他是循着气息而来。
从温见瑜退出丹房开始,那股压抑的痛苦与魔气,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,挥之不去。
他控制不住,一步步寻来。
寻到这片梅林,寻到这个他亲手种下、却极少踏足的地方。
裴玄洲没有走近,只远远站着,声音淡如风:“为何在此逗留。”
温见瑜垂着头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点异样:“弟子……只是随意走走,静心安神。”
静心安神。
四个字,落在裴玄洲耳里,只觉得无比讽刺,也无比心疼。
他分明能看见,那孩子藏在袖中的指尖,抖得厉害。
分明能感觉到,那孩子身上的痛,几乎要溢出来。
分明能察觉到,那孩子丹田内魔气翻涌,随时可能失控。
可那孩子,依旧在硬撑。
依旧在他面前,装得安然无恙,安分守己。
裴玄洲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,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:“魔气未清,不在院中静养,来此做什么。”
温见瑜喉间发紧,低声道:“弟子……无碍,不碍事。”
无碍。
不碍事。
永远都是这两句。
永远都是自己扛。
永远都不肯在他面前,露出半分脆弱。
裴玄洲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一片冰冷:“温见瑜。”
温见瑜浑身一颤: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记住。”裴玄洲的声音,清冷而严肃,一字一句,像刻在石头上,“你是我座下弟子,修仙正道,守心持正,不可被魔障侵扰,更不可……因私念乱了道心。”
因私念乱了道心。
每一个字,都精准戳中他最痛处。
温见瑜死死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口腔弥漫,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弟子,谨记师尊教诲。”
谨记教诲。
修仙正道。
守心持正。
不乱道心。
好。
他都记着。
记了千万遍。
可他做不到。
真的做不到。
裴玄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,心口疼得麻木。
他知道,这句话说出口,有多残忍。
他亲手将那孩子最后一点念想,都掐灭了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仙规如山,师徒如壑。
他们注定,只能这样。
只能彼此折磨,彼此克制,彼此在深渊里,沉陷一生。
良久,裴玄洲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回去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温见瑜躬身,没有抬头,没有回头,一步步往后退,退出梅林,退出裴玄洲的视线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不敢回头。
不敢看。
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。
怕一回头,所有隐忍,所有克制,都会瞬间崩裂。
怕一回头,就会不顾一切,冲上去,抱住那道白衣身影,告诉他所有不敢说的话。
师尊,我疼。
师尊,我撑不住。
师尊,我心悦你。
可他不能。
一步都不能越。
裴玄洲立在梅林间,看着那道单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小径尽头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风吹过枯梅,冷意浸骨。
他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心口。
那里,疼得早已麻木。
他能救天下苍生。
能渡万千妖邪。
能炼世间奇丹。
能破万般阵法。
唯独救不了温见瑜。
唯独渡不过,自己那颗早已沉沦的心。
夜色再次降临。
温见瑜回到小院,关上门,隔绝了所有光亮与声音。
屋内依旧冷清,孤灯摇曳。
他缓缓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小缝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微凉的雾气。
他抬眸,望向云雾仙山之巅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道白衣身影,凭栏而立,遥遥望着他。
他们隔着云雾,隔着夜色,隔着天堑鸿沟,隔着师徒名分,隔着永远不能逾越的规矩。
彼此相望。
彼此心疼。
彼此折磨。
彼此,在克制里腐烂。
温见瑜缓缓闭上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。
师门雪,终年不融。
心头雪,永世冰封。
这一生。
他是裴玄洲的弟子。
永远只是弟子。
不能越界,不能告白,不能相拥,不能相守。
只能以礼相待,以师徒相称。
只能在仰望里煎熬,在隐忍中腐烂。
把所有深情,藏入骨血。
把所有念想,埋进深渊。
直到魂归天地,直到尘归尘,土归土。
直到,再也看不见彼此。
而云雾之巅。
裴玄洲望着下方那点微弱灯火,白衣染满夜霜。
他知道。
温见瑜也在望着他。
他们什么都知道。
却什么都不能做。
仙规如山。
师徒如壑。
这一生。
他们注定。
相望。
不相拥。
相念。
不相守。
在彼此的折磨里,熬尽漫长岁月。
无休,无止。
无救,无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