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实挣扎着便要起身,可他从苍霞岭一路疾驰奔往熙京,一路上不敢歇息片刻,更不能休息片刻,没什么体力不说,身上更是没一处好皮肉。
华柔嘉拧紧眉头,死死咬着后槽牙,她又气又急。
气得是她都说了,以身子为重。
从母妃,到皇祖父母,再到寻常百姓,她便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天大的事都比不上一条命重要。
日子苦不怕,只要还有命在,未尝不能争得个未来。
可身子垮了,命没了,便什么都没了。
更甚的是,逝人已逝,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面对生活的苦难。
眼前人浑身上下虽被缠满纱布,可他眼神是少年才有的清亮和坚持。
华柔嘉也是因此心急,她不敢想纱布之下的身躯被伤成了什么模样。
这么重的伤,显然不单只有因赶路留下的,必是一路被人追杀造成的。
从苍霞岭到熙京,上万里路,定是苍霞岭众人被逼上了绝境,而眼前人便是唯一的希望,不然他是如何也不能撑到现在的。
但……
正如遭遇了千难万险才抵达熙京的程实一般,华柔嘉没有被眼前的惨状冲昏头脑。
皇觉寺的暗室中,记录了成千上万桩,前因后果详尽的世家罪证。
为达目的,他们可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用“苦肉计”来迷惑她,好叫她使出昏招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“先喝些水缓缓,长夜漫漫,你得先撑住把事说清,本宫才好想法子救人不是?”华柔嘉柔着声道。
苍霞岭的老兵们能选中程实送他下山,便是看中了他机灵正直,就算不能见到华柔嘉,解了苍霞岭之困,也能拿着信物换个地方生活,以待时机为他们申冤报仇。
见程实安静下来,华柔嘉暗暗松了口气,才一转身便愣在原地。
孟浪一手提着一把圆凳,一把应是为她准备的,看架势……另一把应是给他自己准备的。
卫珩不知从哪找到了一套茶具,端着个托盘紧跟在孟浪身后。
而拂云呆愣愣地被挤在了最后,满脸写着不高兴。
华柔嘉眼神立刻冷了下来,一一扫过勤快又“有眼力”的两人,而后理了理裙摆优雅坐下,再不理会两人,但投向床上时的眼神柔软起来。
孟浪垂着头咧了咧嘴,将另一把圆凳放在华柔嘉身侧后方,翩翩然坐下后将腰间折扇取下打开,默不做声地打着。
卫珩将茶具放在床头,斟了一杯准备递到程实嘴边。
华柔嘉微微起身:“我来吧。”
“还是小的来吧,小的服侍人有经验些。”卫珩温声道,动作毫不退让。
华柔嘉一怔,又坐了回去。
这几日程实虽清醒的时间少,但已对京中贵人的生活有了大致了解。
能在贵人身边服侍的,容貌嗓音都非寻常。
他被卫珩扶起喝了些水,两人相距不过三拳距离,程实下意识便觉得,此人虽穿着小厮服侍,但绝不是小厮。
他动作轻柔,握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,一滴水都不曾漏出。
但他身上那股与公主殿下相似的气度是装不住藏不住的。
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从容。
华柔嘉自然不知卫珩的身份已被程实识破,只看到卫珩扶着他躺了回去,便准备开始问话。
她语气温温柔柔,话却说的直接:“苍霞岭发生何事,为何派你入京,路上追杀你之人可有什么特征?”
程实弯了弯苍白的唇,他听出殿下言语中的试探之意,心里反倒踏实了些。
一个不受情感影响理智判断的主子,很难得。
他没急着回话,只转了转眼珠,目光落在垂首静立的卫珩身上。
华柔嘉跟着看过去,心中生出些不耐烦,还是解释道:“他是卫珩,算是自己人,可放心说话。”
程实微微瞪大眼睛,顿了顿才道:“草民程实,自苍霞岭而来。”
“想必殿下清楚,早在朝中有意派兵前往苍霞岭剿匪时,我们便开始着手应对了。”
华柔嘉点点头。
当时她尚在皇觉寺,得知陈家有意将贪墨军粮的罪名栽赃给苍霞岭老兵,便从临近苍霞岭的地方,找了几家这些年一直压榨百姓的乡绅恶霸,让她的人帮着将这些有罪之人绑到苍霞岭,而老兵们则跟着她的商队一路进京,揭穿陈家倒卖军粮,贪墨抚恤金的罪行。
但苍霞岭众人听了她的方案,觉得这样确实可以保全所有人,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便不好即时应对,于是提议分成两拨人马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