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那个出了名的外室子,孟浪。
身上突然多出来一道视线,从小便被人打量着长大的孟浪自然很快捕捉到了。
两个容貌出众的男人一对视上,方寸间仿佛有火花乍现。
孟浪挑了挑一边的眉毛,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:“我当这突然多出来的小厮是谁呢,原是大名鼎鼎的卫大人。”
卫珩不动声色地换上他惯有的那副温润表情,声音和煦:“在这里能见到孟老板,本官也很意外。”
孟浪毫不避讳地冷笑两声,正要开口回他两句,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,一股草木清香飘入鼻尖。
“怎么?是找不到人陪你打嘴皮官司了?”
知道华柔嘉是个平日如何都行,但在正事上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,孟浪讪讪地蹭了蹭鼻尖,没再看卫珩一眼,快走两步追上华柔嘉。
几乎是并肩而行的背影,不仅刺痛了卫珩的眼睛,还有嵌入掌心的指尖。
“啧啧~”拂云经过卫珩身边时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,摇晃着脑袋进了院。
卫珩喉结滚动,将已经涌上喉间的醋意咽了下去,可牙根的酸软一时难以褪去,像根要倒不倒的石柱一般。
走进院子,那股草药味愈发浓重,苦辣味尤其明显。
这是有人受了严重的外伤。
意识到这一点,卫珩面上渐渐浮起一层凝重。
尽管已从孟浪口中得知了些情况,可当华柔嘉三步并两步地走进房间,看到床上那被纱布裹得一点皮肤都看不见的少年时,她呆愣在原地,眼里的怒火若能化为实质,恐怕整个熙京转瞬间便能烧成一座废墟。
程实听见动静,一点一点侧过头,明明厅中站着几人,可他眼里似乎只有那团红火。
少年清亮的双眼霎时布满水汽,唇片剧烈颤抖。
华柔嘉心里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痛得她微微张嘴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程实眼前一片模糊,看着那团火越来越近,忽然意识到什么,眼珠缓缓看向头顶,手臂颤颤巍巍地缓缓抬起。
华柔嘉一个箭步冲到床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腕,声音暗哑,一字一句地吐露道:“此刻不必讲究那些虚礼,现下没有什么比你身体更重要的了。”
此话一出,早已盛满眼窝的泪水如开了闸的洪水,顺着眼角划过耳尖,散落在枕边的鬓发沾着晶莹湿了一片。
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华柔嘉捻着拂云递来的手帕,小心地为程实擦拭着。
若说在看到华柔嘉的第一眼时,程实只有三分信她是传闻中的宸熙公主。
待他看清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怒火时,便有了七分。
那个眼神,是只有在看到自己的心血被人糟蹋后才会有的。
本该在皇觉寺清修的宸熙公主,竟然在民间有个商队,还定期往北疆运送货物。
这事在他们寨子里知道的人不多,若不是程实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,偷听了那商队首领和他爹与叔伯们的对话,程实也不会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。
发现这家商队,是他们刚被逼上梁山没多久的事。
那时他们刚被逼上梁山没多久,正忙着安营扎寨,采野味填肚子,很容易便发现了有个挂着草木徽记的商队出现在林间。
这家商队出现的时机太巧妙,他们当时已经见识了府衙的手段,无论这队人是敌是友,他爹和叔伯们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,让他们都躲着些,不要给府衙之人送上什么名头,好叫他们对齐老将军发难。
偏偏这家商队于他们而言,就像久旱的甘霖,每每在他们过路休整后的地方,总会留下几大车的东西,生怕他们不知道这是留给他们的,还趁着夜色在他们标为寨门的巨石下扎了张纸条,只有简单一句话:路过留财,行个方便。
他爹和叔伯们当时还有些好奇,派人将那片林子围住,亲自看过车上装着的东西后,便大吃一惊。
上面不仅有米面,还有些衣裳被褥。
为着要不要留下这些东西,他爹和叔伯们那几日没少起争执,但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最终决定先收着,且看下回。
后来这家商队像是算着日子一样,每每他们的米缸就要见底时,他们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。
一次两次的,他爹和叔伯们琢磨出什么来,便挑些新鲜猎物和草药作为回礼送过去。
双方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半年,得益于这家商队的补给,他们这百十号人的日子总算好了起来。
再后来,这家商队也不再在林间修整,而是被他们迎到寨子里。
寨子里的大家都猜,这家商队多半与齐老将军有关,想是听说了他们的遭遇,便以此为由接济他们。
尤其在家中时,程实从他爹的只言片语里,知道了齐老将军的为人,知道了镇北军如今的境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,他便想等商队下次来时,找首领自荐,跟着他们走商,也算是报答齐老将军的恩德。
商队如他所愿的来了,那日他本想趁着夜色去找商队首领,却无意听见他爹与首领的对话。
他至今都记得那日的震惊。
直到现下脸上柔软的触感,这是他从未感受到的布料。
眼前之人,必是那位齐老将军的外孙女,当今的宸熙公主。
他十成十的信任眼前人。
“殿下,求您想法子救救我爹他们吧!”程实颤着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