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谷风收回去点烛的手,抿住唇,嘴角却扭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弧度来。
“是的。”谷风觉得自己的指尖在止不住地颤,他攥紧那乱颤的手指,深吸一口气:“弟子时刻谨记。”
木璇吐露一半的音被反反复复压入喉间,她有太多的话想要质问,可一想到他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,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她放缓了声音:“在我刚刚踏上了修行之路时,师尊曾教导我,从杀死一头狼开始,到杀死一个试图轻薄我的修士。”
“那时我还年幼,连一只兔子都不敢杀。”黑暗中,木璇的眼神微微放空,似乎随着脑海的记忆浮现,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光,“可师父说,要想保护身边的人,就必须能够拿得起手中的法器。”
“可杀了那个人后,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息。”木璇摸着黑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我看着他脖子上那道猩红色的口子,看着他咽气,看着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生机,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,我杀人了。”
“整整半个月,我的梦里都是那个人,他的死相,他生前最后的求饶和惨叫,日日夜夜折磨着我。”
“我去跟师尊说,说我不想杀人,我说我只想学那种保全自己的术法。”
说到这里,木璇轻哼一声,似乎在笑。
“师尊同意了,但他要我不要忘记拔刀。”
可恶人实在是太多了。
下山历练的那一年,她也曾去过天堑艰险之地,也穿越过苦寒之地的雪山,甚至漫步过魔域的灰色荒原。
可真正让她几乎丧命的,却是善恶难辨的人心。
于是,那个哭着喊着自己不想杀人的人,为了保护自己重伤的同伴,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夜晚,向着偷袭者亮出了刀光。
“那一夜,我杀了二十个人。”
二十个金丹期的修士。
到现在,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些人惊恐的脸,记得那些尸体的模样。
她的指尖似乎依旧缠绕着人血的温热,鼻头似乎还能闻到丝丝血气。
即使过去了那么久,即使是现在,想起那个腥风血雨的晚上,木璇的喉咙依旧能被那遥远的血腥味刺激到想要呕吐。
木璇喝了一口茶,将那阵恶心压回肚子。
她继续说着,目光却穿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看向谷风的方向:“师尊说,杀生是会上瘾的。”
是的。
会上瘾的。
“很多邪魔外道,就是在无尽的杀戮之中,享受到主宰别人性命的快感,而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”
而她,也差点没能幸免。
“当一个人的修为渐长,她会发现很多人已经打不过自己了,人命都重量在轻轻的一挥间消弭,荡然无存。”
“她的大脑便会被杀戮主宰。”
“遇到困难之时,第一反应就是杀了这个,一劳永逸。”
谷风轻声插话:“但是师父并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木璇点头:“是。那时我年轻气盛,心比天高,直到……”
她忽然不说话了。
漆黑与静谧里,无人知晓她又不争气地红了眼眶。
直到她路过那人的宗门,看到她草菅人命的疯狂。
满地的血流成河,满地的支离破碎。
她最亲近之人,那个会跟在自己后面要糖吃的小姑娘,高坐于云阶之上,张手一挥,便是一排人头落地。
她看到她深陷于肉身俗欲,寝殿里永远吹着旖旎的曲子。
她好似一朵绽开又糜烂的花,虽然艳丽,却也淬着剧毒。
那一刻,比烈日还要灼人的血气烧醒了她手里的刀剑。
木璇忽然意识到,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来了。
可她还能回头。
从那之后,她便再也没有随意杀过任何一人。
擦干泪,木璇的声音依旧平静,她还是那个教书育人的师尊:“最终,是我战胜了杀欲。”
谷风亦笑着说:“师父心智坚定,不愧为一峰之主。”
木璇依旧是看着他:“知道我今日为何同你说起这件事吗?”
黑暗的另一头,方才还隐有笑意的谷风沉默了。
木璇也不急,她等着他的答案。
谷风从来未让她失望过,这次也是。
半晌后,那少年缓缓道:“……弟子明白。”
木璇叹息:“且莫被那杀戮蒙蔽了双眼。”
谷风苦笑,他将自己的手掐得通红,可漆黑掩盖了这一切,他哽咽又哽咽,将一切苦水打碎了嚼下去,只是不认命般轻轻试探:“师父,您终究还是不信我。”
木璇知道他会这样问,只言:“我相信你……”
但我不相信变数。
就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。
可人心难测。
她不想让这样一个无辜又无害的青年误入歧途。
知道她的未竟之语是什么意思。
最坏的事情依旧发生了,他不争气的眼角又流下泪来。
“师父,我知道的。”
更不想……
想到谷风房中的东西,木璇终究是将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。
“我知晓你向来聪慧。”木璇叹了口气,她伸出手去,想要去摸谷风的头,却摸了个空。
一片漆黑里,谷风静静感受着那伸来的手渐渐缩回,等木璇彻底收回手,他才回正自己的身体。
师父啊师父,倘若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是哥哥,你还会如此怀疑他吗?
指尖的空气溜走,木璇闭上眼,继续道:“但报仇归报仇,切勿节外生枝。”
“……尤其是文心峰的事情。”
寂寥黢黑里,她忽然听到那向来温声细语的弟子笑了。
那是一声嗤笑。
“师父。”
他站在那,手指颤抖,嘴唇都合不拢,脸上的泪干涸后又涌出,汹涌不息。
他钓鱼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然的绝望与死意:“你……终究是不信我。”
“不是的,我……!”木璇再次伸出手去,想要去抓那一团冰冷的空气,可下一秒,五脏六腑传来被敲碎搅烂的剧痛,那骤然迸发的痛楚淹没了她一切的思绪,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绞痛和撕裂感。
木璇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凌乱的发丝迅速被冷汗打湿,她张着嘴,浑身颤抖,却因疼到极致,连一丝声音都无法送出喉咙。
不是的……不是的……
意识模糊间,一双同样颤抖的手摸上她的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