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风回到山海峰时,山外的太阳正倾泻着最后的余晖。
天际边厚重的云层层叠叠好似湖面涟漪,金箔般的晚霞里,凭空破了个大洞。
似乎是那太阳将天烧掉了一块,让后面的一片苍茫得以喘口气来。
那云却翻滚着,愈发沉郁压抑了,绚烂辉煌的金色铺满半片天,云纹堆砌绵延,只留下那个天窗。
不知为何,谷风心里总是毛毛的。
他想起文心峰峰主的劝慰,却只在嘴边留下一抹勉强的笑。
可夜幕将至,他得尽快回峰。
不然师父该着急了。
路上,他又被黄斯拦了下来。
“哟,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杂种吗?”那青年依旧是被自己的小弟们簇拥着,斜靠在山石上,语气不和。
谷风掐了掐自己的手心,又开始求饶:“黄……黄师兄,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……啊!”
下一秒,他便感到一股灼烫的热浪自头顶“唰啦”一声,顺着鬓角流淌下来。
噢,原来是他将自己手里滚烫的茶泼在了他的脸上,褐色的茶叶粘黏在湿漉漉的发丝上,贴着被烫红的额头,不用想,那模样一定狼狈极了。
谷风低着头,轻轻地啜泣,从脸淌下来的,不知道是泪还是茶。
“我,我要回去找师父了……”
说着,他便要绕道而行。
面前却伸来一个横档着的胳膊。
“别走啊。”黄斯声音上扬,“好歹当初我对你也不赖,怎么如今见到我就要跑?”
不赖吗?
如果说让他替他们一行人包揽完全部的洒扫工作叫对他不赖,如果说可以将脏水往他身上泼让他名声扫地叫对他不赖,如果造谣完哥哥又来造谣他就叫对他不赖的话?
那他送这些人下地狱,是不是也算是日行一善?
可……
谷风鼻头抽动,眼中又要落下泪来:“师兄行行好,我再不回去,师父就要着急了。”
“我还得回去把自己整理一下,否则……”
否则就会让师父知道我又被欺负了。
放在以往,无论谷风怎样求饶,那公子哥是断不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他离去的。
但黄斯今天心情格外好,他看谷风已经服软,便摆摆手:“啧啧啧,去吧,落汤鸡。”
“回去和咱们峰主颠鸾倒凤去吧哈哈哈!”
周围拥趸们也跟着一起笑: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你们说他受得了咱峰主那么饥渴的人吗?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人头摇晃,笑声不绝,那金枝玉叶们看戏般指着落魄的弟子,笑得直不起腰。
谷风心中嫌恶极了,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?
与这群人继续辩论,只会耽误他会去的时间。
他捂着头,大叫一声:“别说了!”
“不要再污蔑师父了!”
说完,他逃也似的跑了。
只留下那群纨绔们,依旧是笑。
回到洞府时,木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今日怎回得如此晚?”
木璇并未上前去替他摘去那搅在发丝里的茶叶,仅仅是静静站在黑洞洞的入口前,用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他。
那眼神实在是太过无波,连一丝情绪都看不出来,让谷风心下一沉。
谷风嗫嚅着,不敢抬头,只道:“路……路上遇到了黄师兄……”
木璇定定地站在那,不言不语,亦无任何动作,久到谷风已经在想下说什么话才能打破这死寂时,她终于侧身,似是叹了口气,他听到自己的师父轻声说:“回来就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洞府。
不等谷风寒暄什么,木璇便将提前泡的茶递给他,还拿来一条帕子,将他的脸擦了擦,又挑出了那些茶叶。
“舒仪雪在盯着山海峰。”木璇冰凉的手指伸入谷风的发丝,那微冷的温度吓得面前的弟子浑身一颤,可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静静地完成着这项工作。
“弟子……”谷风只觉得自己慌了神,心跳得很快,连耳朵都被烧红了,可师父离得太近,近到她身上的气息几乎要将茶味冲淡。
他急忙后退一步,低头道:“弟子明白。”
木璇悬在空中的手顿了一瞬,而后缓缓放下。
她只是想再帮他理一下头发……
“过段时间吧。”木璇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“等这件事结束,我便带你去云游四海。”
“我们远离这里,就算是……那时我们已经离开,谁也找不到。”
谷风面上一喜,难掩激动地抬起头问:“真的吗?”
木璇勉强笑了出来:“嗯。”
喝了茶,身体暖和了一点,木璇又问起来:“黄斯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黄斯、李晟、王崂、张斌。
张斌跑了,王崂与李晟已死。
如今,只剩下黄斯了。
他们害死了他们。
谷风深吸一口气:“弟子,弟子已有计策。”
“说来听听?”
“近日,门派中一直在调查连杀各峰弟子之人的身份。”谷风低着头,发丝的阴影挡住了他的面容,木璇看不真切,只听到那声音尚且稚嫩的青年说:
“弟子认为,可以将黄斯的死,嫁祸于那人。”
木璇蹙眉:“万一嫁祸不成,反惹祸上身呢?”
谷风的声音轻柔细弱:“不会的。”
“师父,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。”
木璇紧皱的眉头依旧未能松开。
寂静的石室里一时间只有蜡烛油灯静静燃烧的声音。
小小的烛火摇着影子,在墙壁上投射出火光与影子。
两道人影静静立在那里,被烛火拨弄摇晃,扭曲变形,却始终一言不发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不知是哪来的一阵风,竟将那唯一的灯火吹灭了。
谷风要去点灯,却听到自己的师尊声音冷冽:“当日你向我保证过。”
“仅来复仇。”